翌日,天还没亮透。
沈惊雀任绿萼把她的头发一股脑拢上去,用一根乌木簪子束成高高的发髻。
身上那件玄色飞鱼服是萧长庚让人连夜改的,腰身收窄了两寸,袖口也缝短了,套在她身上居然还挺合身。
绿萼一边替她系腰带,一边小声嘀咕:“郡主,您这是要去哪儿啊,穿成这样……”
“去办件大事。”
沈惊雀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
镜子里的少年眉目清秀,就是个子矮了点,脸圆了点。
看着不太像锦衣卫,倒像偷穿爹衣服的小子。
算了,能蒙过那些暗中盯着长公主府的眼睛就行。
诏狱建在地下。
越往下走,火把越少,空气里那股霉味和血腥味也越重。
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眶发酸。
玄七推着萧长庚的轮椅走在前头,轮子碾过湿漉漉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沈惊雀跟在后头,一路低着头,不敢四处乱看。
两边的牢房里时不时传出几声呻吟,有一间里头还有人在唱小曲,调子跑得没边,疯疯癫癫的。
她缩了缩脖子。
难怪锦衣卫人人都一张冷脸,天天在这种环境里上班,谁笑得出来。
最里头那间刑房的门一开,一股更浓的血气扑面而来。
那个身上有狼头纹身的细作被铁链吊在刑架上,赤着上身,胸口被鞭痕覆盖,结了痂的伤口又叠着新伤口。
他听见动静,慢慢抬起头。
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却半点没有要服软的意思。
“哟,指挥使大人……又来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目光扫过他身后的沈惊雀。
“今儿还带了个小白脸?怎么,锦衣卫也兴带徒弟来开眼?”
萧长庚没理他的挑衅,淡淡开口。
“是谁指使你们潜伏在大雍的?”
“什么指使,我听不懂。”那人笑得更欢了。
“二殿下是陛下的亲儿子,我给皇子当差,天经地义。”
萧长庚握扶手的指节又收紧了。
沈惊雀往前走了一步,仰头道:“大哥哥,能不能让我单独跟他说几句?”
玄七一愣,转头看向萧长庚。
“大公子,这……”
他犹豫着开口,“此人凶悍,万一挣脱了铁链伤着……伤着人,该如何是好。”
萧长庚看了沈惊雀一眼。
却见小丫头站在那儿,一双眼睛坚毅非常,一点都不怯。
“照她说的做。”
“大公子……”
“出去。”
玄七不敢再多说,推着萧长庚退出了刑房,顺手带上了门。
门一关,刑房里只剩下她和那个吊着的人。
“怎么,”狼头侍卫上下打量她,“小娘们儿穿男装,以为老子看不出来?”
沈惊雀没接他的话。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只琉璃沙漏,托在掌心,往他眼前一递。
“你看这个。”
那人嗤笑一声,本想扭开头。
可目光扫过沙漏时,淡蓝色的细沙恰好开始往下流。
一粒一粒,细细的,亮亮的。
他的眼珠跟着那道沙流往下走。
眼皮开始发沉,嘴角的冷笑一点点松下来。
最后整张脸上的表情都是恍惚的,只剩一双失了焦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一线蓝沙。
沈惊雀她不敢耽搁,赶紧开口问。
“有一个少年,十七八岁,瘦高个,和你主子易容后的样子一模一样,你见过他吗?”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额角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有两股力气在里头打架。
沈惊雀的手心全是汗,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这人能扛十来日的刑,意志坚定。
真的能催眠成功吗?
“见……见过。”
“在哪儿见过?他现在在哪里。”她赶紧追问。
“城……城南……”
沈惊雀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
“城南哪里?”
“庄……庄子……”那人的眼珠艰难地转了一下,“桑……桑树……一片……”
“谁的庄子?”
他没再回答。
嘴唇抖了半天,吐出来的只有含混不清的气音,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庄子叫什么名字?在城南哪条路上?”
“桑……树……”
沈惊雀低头看了一眼沙漏。
流沙只剩薄薄一层了。
“看守他的有几个人?”
“……七……不,五……”
最后一粒沙落下去。
那人的眼神晃了晃,慢慢聚拢回来。
他眨了眨眼,盯着面前的沈惊雀,一脸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