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烈一脚踹开挡在门前的长棍,终于让出路来。
沈润眼睛瞬间亮了,才刚抬脚,邱烈却又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人拽到面前,“方才那一下,老子暂且给你记着。”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我女儿在邱家没受过的委屈,到了沈家也不必受。哪一日她哭着回来,老子不是去接她,老子是去拆你沈家的门。”
沈润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不会有那一日。”
“漂亮话留着哄她。”邱烈松开手,“日子很长,老子自己看。”
他说完,转身进了内院。
喜房里,嬷嬷与丫鬟已经退到了门外。
邱瞳独自坐在镜前,凤冠压住一头乌发,向来不施粉黛的脸上也描了细细的眉。听见父亲进来,她转过身,方才在窗后还敢出声拆台的人,这一刻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邱烈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女儿的凤冠,一点点落到她身上的正红嫁衣。眼前的人分明已经长大了,他却无端想起她三岁那年,抱着一把比自己还高的木刀满院乱跑,摔破了膝盖也不肯将刀松开。
后来她娘走了。
那个小小的孩子没有哭,只抱着刀坐在门槛上,仰着脸问他,娘什么时候回来。
一转眼,竟已经到了她穿嫁衣的这一天。
邱烈喉结动了动,最后只皱着眉道:“脸上擦的什么东西,白得像是几日没见太阳,一点都不像你。”
邱瞳原本发酸的眼眶顿时被堵了回去,“喜娘已经擦掉两层了。您若还觉得多,我现在便去洗了。”
“罢了。”邱烈轻咳一声,从桌上拿起她平日惯用的那把短刀,亲手检查过刀鞘,塞进她袖中,“嫁衣再好看,身上也不能连件趁手的东西都没有。沈润那小子若是欺负你……”
“他打不过我。”
“老子知道他打不过你。”邱烈瞪了她一眼,“我怕的是你舍不得打。”
邱瞳一时没有反驳。
邱烈看着她,眼底那点强撑的凶意终于慢慢散了。他抬起手,想像她小时候一样摸一摸她的头,却又怕碰歪凤冠,最后只替她压平了肩头的一点褶皱。
“老子送你上战场时,都没有今日这样不放心。”他声音发哑,“上了战场,你手里有刀,身后有兵,我知道谁敢欺负你,你能自己砍回去。可今日出了这道门,往后便是去别人家过日子,爹总不能带着三千兵马跟在你后面。”
“沈家不是别人家。”邱瞳握住父亲粗糙的手,“是我自己选的家。何况只隔着两条街,我明日想回来,骑马连一炷香都用不了。”
“大婚第二日便往娘家跑,像什么样子?”
邱烈嘴上嫌弃,手掌却立刻反握住她,“不过你若真想回来,也不必等明日。邱府的大门什么时候都给你开着。不是只有受了委屈才能回来,想爹了,也回来。”
最后几个字落下,他立刻别开了脸。
邱瞳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站起身,后退半步,郑重地跪了下去,“女儿拜别父亲。”
邱烈的手抖了一下。
第一拜才落下,他便伸手将人拉了起来,“行了。今日是成亲,又不是断亲,拜一次便够了。”
“爹,您哭了。”
“胡说!”邱烈飞快抹了一下眼角,声音骤然拔高,“方才风大,沙子进了眼睛。”
“屋里没有风。”
“邱府的风,想吹便吹!”
门外的喜娘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邱瞳也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落下来。邱烈手忙脚乱地拿袖子替她擦了一下,又怕将好不容易画好的妆擦花,动作僵在半空。
“别哭了。”他低声道,“今日该高兴。”
“嗯。”
喜娘重新替邱瞳补好妆,将绣着并蒂莲的红盖头盖到她头上。
邱瞳正准备往外走,身体却忽然一轻。
邱烈弯下腰,直接将她抱了起来,“爹?”
“别动。”男人的手臂依旧有力,脚步却比平日慢了许多,“你娘走得早,你小时候,是老子一只手抱着、一只手教着养大的。今日出门这几步,也轮不到旁人。”
盖头下的人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邱瞳才轻声道:“我现在很重。”
“再重,爹也抱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