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老周坐在第一排,双臂抱胸,盛气凌人的模样:“林小姐,就等你呢!说话呀。”
林希冉站在前面,手撑在桌沿上。
“我知道你们怕什么,怕厂子倒,怕自己被淘汰,怕没饭碗,怕没法跟老婆孩子交代。”
她没急着往下说,而是走到第一排,在老周身边停下来,老周故意不跟她对眼神。
“周师傅,你在厂里多少年了?”
“十八年。”
“十八年。你刚进厂的时候,在哪个车间?”
“……织造。”
“织造车间,三班倒。那时候你一个月拿多少钱?”
老周故意不说话,旁边有人替他回:“三十八块。那时候三十八块,比机关干部还多五块。”
林希冉点点头,她转过身,走到李师傅面前。
李师傅头发花白,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他的手垂在大腿上,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渍,洗不掉的那种。
“李师傅,你在厂里干多少年了?”
“二十六年,二十七年?记不清了。”
“你进厂那年,厂里什么光景?”
李师傅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在翻很旧的记忆。
他的拇指来回摩挲着粗糙的掌心,眯起眼睛回忆道:“哟,那时候早了,你外公还在呢。”
“机器从早响到晚,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有一年效益好,年底发奖金,每个人发了一条重工毛毯,是你外公靠人脉从别人那儿拿的剪标货,据说正品特别贵,我们厂是做不出的。我拿回家,我老婆高兴得舍不得用,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板:“那时候车间的棉絮满天飞,呛得人咳嗽,但大家干得起劲。出货的卡车在厂门口排队,最远能排到巷口。供销科的人不用出去跑,客户自己找上门,提着现金等提货。”
“那么现在呢?”林希冉问。
李师傅垂下眼睛:“现在仓库里的货,都过时了,积压在那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林希冉继续走到孙师傅面前。
孙师傅四十来岁,头发浓密,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缝过针,歪歪扭扭的。
“孙师傅,你呢?”
“我,我来厂里的时候,其实厂里效益不算好,也不算差吧,就那样。”
孙师傅,你算是这批工人里年轻的,你非要闹,怕什么呢?
孙师傅搓了搓手,有点惭愧:“我怕学不会。我初中都没毕业,厂里以前搞培训,发的教材我看不懂。什么工艺流程、什么质量控制,字我都认识,凑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你学不会,厂里就没人教?”
“教。有点文化的师父教得也认真。可我底子薄,听了前面忘了后面。旁边的小年轻一听就懂,我还在那儿翻前面的笔记。翻着翻着,人家已经下一个环节了。”
旁边有人跟着点头应和。
“我也是。上次新机器培训,去了半天,老师在上面讲,我在下面像听天书。”
“我记性不行了,学了这个忘那个。”
“我今年四十六了,脑子不比二十岁的时候。年轻人都学得费劲,我哪跟得上?”
林希冉安安静静地听他们诉说完。
“孙师傅,你家里几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