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布什庄园回到家,已是夜里十点有余。
晚风卷着美洲月桂的淡香掠过院墙,树影斜斜铺在门上,斑驳晃动。
陆深推开门,客厅电视还开着,声音压得极低,艾琳蜷在羊绒沙发上,听见动静立刻直起身,眼里瞬间漾开细碎的亮。
“你回来了。”她赤着脚踩过厚软地毯,小跑着过来接他脱下的西装外套,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手腕,又飞快地收回去,“骨汤面温在灶上,马上就好。”
话音未落,人已经扎着米白色围裙钻进了厨房。
不过片刻,骨汤混着葱花的香气便飘了出来,在寂静的深夜里熨帖得人心头发暖。
陆深坐在餐桌旁,看着姑娘端着青瓷碗走过来,汤面卧着溏心蛋,撒了细碎的白胡椒。
他拿起筷子低头吃面,热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一整天周旋于政客间的紧绷感散了大半。
吃到一半抬眼,正撞见艾琳托着腮坐在对面,暖黄的吊灯落在她睫毛上,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我脸上沾了东西?”陆深抬手抹了抹嘴角。
艾琳抿嘴笑,声音软得像化开的奶糖:“有光。”
陆深低笑一声,继续低头吃面。
姑娘坐在对面,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了,浮起一层细密的心疼。
外人只看到陆主任少年得志,在华盛顿翻云覆雨,连总捅都要青眼相加,是何等风光。
可作为贴身秘书,只有她清楚他的日程是以分钟拆分的,从清晨晨会到深夜应酬,桩桩件件都是走钢丝的险局,稍有差池便是万丈深渊。
她偶尔也会走神想,以他在经济领域的造诣,当年若不入aic,凭本事闯华尔街,如今早该是身家亿万的巨擘,不必这般日夜悬心。
可转念又笑起来,若不是这般偏要闯最难的局,偏要啃最硬骨头的陆主任,又怎么会让她这般心心念念。
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底都喝得精光,是对手艺最实在的褒奖。
艾琳收拾碗筷起身时,陆深随口问:“明天上午排了什么?”
“正想跟你说呢。”艾琳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十点整,总捅请你去椭圆形办公室。”
陆深手上的动作一顿,眉头微蹙:“局长办公室通知的?没说叫盖茨局长同去?”
“是白宫秘书处直接打来的专线,没提局长。”艾琳连忙补充,“我第一时间跟局长那边报备过了,局长没说别的,只让你直接过去。”
陆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按华盛顿规矩,这种层级的召见向来通过局长办公室转达,此次白宫直接越级找他,还只召他一人,意味便有些耐人寻味。
见他蹙眉,艾琳刚想再宽慰两句,腰间忽然一暖......陆深走过来,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带着淡淡的烟草气息。
“没事。”他低声说,“洗完碗我们早点休息。”
艾琳身子一僵,随即轻轻靠进他怀里,嗯了一声,耳尖悄悄漫上薄红。
……
九点五十分,陆深准时站在椭圆形办公室外的长廊里。
大门庄严肃穆,廊顶水晶灯洒下柔和的光,脚下红蓝相间的厚地毯消去了所有脚步声。
他望着那扇门,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隔着屏幕,他也曾和无数网友一起调侃过这间办公室的主人,笑谈若是这里出点变故,世界该有多热闹。
那时只当是远在天边的笑料,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一次次踏入这里,成为权力棋局里的执棋人之一。
他低头轻笑一声,恰在此时,秘书推开门,恭敬地欠身:“陆主任,总捅先生在等您。”
推开门的瞬间,春日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涌进来,铺满半间办公室。
墙上悬挂着华盛顿的肖像,办公桌宽大厚重,桌上整齐码着机密文件与国旗摆件,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锡兰红茶香气。
根子看见陆深进来,竟亲自从办公桌后迎了出来,笑着伸出手:“陆,坐。”
两人握手的瞬间,陆深能感觉到对方手掌宽厚温暖,带着老牌政客特有的亲和与分寸。
根子没有半句寒暄,转身拿起一份厚厚的装订底稿,递到他手里:“叫你来,还是为了访苏的事。所有议程、谈判预案、底线清单都在这里了。你好好看,我要听你的真实判断。”
陆深接过文件,颔首走到会客沙发坐下,翻开扉页,逐字逐句细读起来。
办公室里瞬时静了,根子也不催,坐回办公桌后拿起钢笔批阅文件,只是每隔几分钟,便会抬眼看向沙发上的年轻人。
阳光落在陆深侧脸上,眉骨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看得极专注,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指尖偶尔在某一行文字上停顿片刻,却从没有翻回去重读的时候。
整整一个小时,他保持着同样的坐姿,将几十页方案从头看到尾,连附录的备选预案都没放过。
直到最后一页合上,陆深抬起眼,恰好撞上根子看过来的目光。
根子放下钢笔,身体微微前倾,“怎么样?”
陆深笑了笑,“方案很周全,幕僚团思虑细密,是一份完美的底稿。”
根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郑重了几分:“陆,我叫你来,不是听场面话的。”
陆深收起笑容,将文件平放在茶几上,神色认真起来:
“那我就直了。
第一,战略武器谈判层面,最终能落地的实质成果十分有限。
中导条约的销毁执行时间表大概率能敲定,战略武器削减的总量上限也能达成初步共识――运载工具压至1600件以内,核弹头控制在6000枚以内,这是双方都能接受的缓冲空间。
但核心分歧,不会有任何突破。”
“比如?”根子的眉头拧了起来。
“比如苏联坚持要把‘星球大战’计划纳入谈判框架,要求禁止天基反导系统部署,这是我们的绝对底线,绝不可能松口;再比如分导式多弹头的裁减比例、重型洲际导弹的界定标准、轰炸机巡航导弹的计数规则,双方各执一词,利益诉求完全相悖,根本谈不拢。”
陆深就像在陈述早已注定的事实,
“最后大概率是发布一份措辞模糊的联合声明,听着冠冕堂皇,实则没有任何法律约束力。
至于《和平利用核能信息协定》《交通运输合作协定》这些民用文件,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价值,聊胜于无。”
根子沉默了。
他指尖摩挲着钢笔笔帽,脸色沉了几分。
这些预判,和他心底隐隐的担忧不谋而合,只是一堆幕僚无人敢像陆深这样,当着他的面说得如此不留余地。
“第二点呢?”他沉声追问。
“地区冲突议题,大概率是各说各话,达不成实质妥协。”陆深继续道,
“您重点施压的阿富汗、安哥拉、柬埔寨三个方向,核心在阿富汗。
我们要苏联明确撤军时间表,停止对喀布尔政权的军援;苏联要我们切断对s战者的武器供给,还要保证撤军后不发动反攻。
两边底线差得太远,最后最多能达成‘支持政治解决地区冲突’的原则共识,苏联给个‘1989年初完成撤军’的模糊承诺,签不了任何约束性协议。安哥拉、柬埔寨等这些次要议题,更是只会一笔带过。”
话音落下,办公室陷入长久的寂静。
根子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陆深望向窗外的南草坪。
春日阳光正好,草坪上新抽的绿草泛着嫩色,可他的心情却半点也轻松不起来。
良久,他才转过身,看向陆深,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问题出在哪?是筹码不够,还是施压的方向错了?”
陆深轻咳一声,也站起身,
“总捅先生,您的幕僚团队有个思维定式――默认戈夫是苏联改革的唯一核心,所有谈判都只盯着他一个人谈,把所有压力都往他身上堆。
但他们忽略了,苏共内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叶利钦的激进改革派、利加乔夫的保守派、谢瓦尔德纳泽的外交务实派,三方诉求天差地别,彼此掣肘,互相攻讦!”
陆深看着停住脚步的根子,继续道,
“我们把所有压力都堆在戈夫身上,看似是打蛇打七寸,实则是帮了保守派的忙。
他们正好可以拿卖国妥协当靶子攻击戈尔巴乔夫,逼得他为了自保,在核心议题上半步都不敢让!
谈判....自然就僵住了。”
根子猛地抬头看向他,四目相对片刻,根子忽然朗声笑了起来,转身走到茶水柜边,拿起两个骨瓷茶杯,沏了两杯锡兰红茶。
琥珀色的茶水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漾开细碎的涟漪。
他端着两杯茶走过来,递给陆深一杯,自己举了举杯:“说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