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还算正常。

代表们低着头看文件，有人拿着笔在上面画线，有人推了推眼镜凑近了看小字部分――那些小字才是要命的东西。

大约过了三分钟，氛围开始变了。

最先变脸的是约翰牛的甘迪教授。他读到第三条的时候，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就一下，但幅度不小，差点把他那副圆框眼镜顶飞了。

高卢鸡的代表――就是之前那个光头――读到第五条的时候，把文件放下了，两只手捏着太阳穴，开始揉。那个动作的力度，像是想把脑袋里的什么东西揉碎。

樱花国的老教授读到第八条时，直接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到后面的墙上，发出咣的一声。

他的脸色――不是铁青，是铁锈色――那种被雨淋了半个月的铁皮的颜色。

会议室里的温度好像又降了几度。

这份补充协议写的很清楚，一共十二条，每条下面还有若干小款。翻译的措辞精确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一个模糊的表述。

核心内容就那么几项，但每一项都像一把钝刀子――不见血，但剜肉。

第一条，维护费用。每台计算机的年维护费，设备价格的百分之二十。也就是说，一千万美元的机器，每年交两百万美元的维护费。而且这个费用每年调整一次，调整幅度根据龙国当年的通货膨胀率确定。

第二条，技术人员。所有维护、维修和升级工作，必须由龙国技术人员操作。购买国不得派遣本国人员参与任何形式的维护。龙国技术人员在购买国境内享有外交豁免权。

第三条，使用限制。计算机使用范围仅限于合同约定用途。未经龙国书面同意，不得用于军事目的。龙国保留随时检查使用情况的权利。

第四条，保密条款。购买国不得对计算机进行任何形式的拆解、测绘或逆向研究。违反者，龙国有权收回计算机，不退费用。

第五条，争议解决。任何争议由龙国法院管辖，适用龙国法律。

就这么几条。

但这几条加在一起，等于什么？

等于你花一千万美元买了一台机器，但这台机器永远不完全属于你。你不能碰它的肚子，不能看它的内脏，不能让它干合同以外的活儿。它的"医生"只能是龙国人，而且这些"医生"在你家里拥有外交豁免权――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他们在你家犯了事儿你还不能抓。

每年还得交两百万美元的"保护费"。

这哪里是买计算机？这是请了一尊金佛回去供着。

十分钟到了。

甘迪第一个开口。

他站起来，手里攥着那份文件，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盯着陈远志。

"陈先生，我必须指出――"他的声音很稳，是那种剑桥教授在课堂上纠正学生论文错误时的稳，"这份协议的条款过于苛刻了。年维护费用高达设备价格的百分之二十，这远远超出了国际惯例。通常这类设备的维护费用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之间。"

陈远志看着他，表情没变。

"甘迪先生，你说的对。"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从容。"但请注意，你购买的不是普通设备。这是一台领先世界至少二十年的超级计算机。维护它的难度和维护一辆汽车的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甘迪还想说什么――他的嘴已经张开了。

陈远志摆了摆手，没让他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