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良辰抬起手,小陈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通知各村,果园收拾干净。考察的人来了,别让人家看笑话。”
“是。”
小陈转身就走。马良辰又叫住他。
“让杨凡来一趟。”
杨凡来了,马良辰把文件推过去,杨凡拿起来看了一遍。
“材料你写的,批示你看了。”
“而且还不止如此。”马良辰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刘处长给我打了电话。他说,青坪这个事,厅里可能也注意到了。”
杨凡没说话。
马良辰转过身。
“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杨凡把文件放回桌上。
“南各庄的茶山,我想想法子!等大家伙都有一口饱饭吃了,缓口气后,路总是要修的!”
马良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端起搪瓷缸子。
“路的事,乡里没钱。”
“我知道。”
“县里也不一定有。”
“我知道。”
马良辰吹开茶叶沫子,喝了一口。“那你准备怎么办。”
杨凡说:“等考察的人来了,让他们看看果子是怎么运出去的。”
马良辰把缸子放下。
“你小子!”
全市果区考察团是半个月后来的。
三辆面包车,四十多号人,把乡政府院子塞得满满当当。有市县农业局的,有果区乡镇的,还有省厅的两个技术员。孙国庆带队,一下车就找杨凡。
“杨乡长,今天你主讲。”
杨凡没推辞。
他带着考察团走了三个村子。杨家沟,赵家坪,李家窑。每到一处,果农自己讲。
王大山讲三棵试点树,赵家坪的老李讲一级果率,李家窑的妇人讲收购价涨了多少。
考察团的人蹲在地头,翻看苹果,翻看账本,翻看套袋。有人掏出本子记,有人拍照――带的还是胶卷相机,咔嚓一声响。
最后一个点是杨家沟的果园。王大山站在他的三亩果园前面,果子已经摘完了,树枝上光秃秃的。
但果园边上堆着几摞塑料筐,筐上印着外省的收购商名字。
考察团里有人问:“你们的果子都卖到外省去了?”
老王头说:“去年只卖到县城。今年不知道咋地,来了个外省老板,抢着收。”
“为什么?”
老王头指了指果树。
“咱们的苹果好呗!你看,基本上没有坏果子,而且个个又大又圆,色泽通红,口感吃起来还甜甜的。外省的那个老板说,这个东西可不敢贱卖了!”
杨凡从筐里拿起一个留在筐底的苹果――品相稍差,没被收走的那种。即便是这个,果面也光洁得能照出人影。
“套袋技术解决了品相问题,品相好了,收购价就高了。收购价高了,收购商就来了。”他把苹果放回筐里,“但有一个问题。”
考察团安静下来。
“路。”杨凡指了指脚下的土路,“从青坪到县城,四十五公里,全是这种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车泥。收购商的卡车进不来,只能用三轮车倒出去。倒一次,成本最少加三毛。”
他停了一下。
“我们算过一笔账。如果路修好了,每斤苹果的运输成本能降三毛。全乡两百万斤苹果,就是六十万。这六十万,本该是果农口袋里的钱。”
考察团里没人说话。
孙国庆站在人群边上,掏出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回程的路上,考察团的面包车在土路上颠了四十分钟。一个外县的农业局副局长被颠得撞了两次车顶,下车的时候扶着腰说的第一句话是:
“这条路,确实该修。”
孙国庆把这话记在了本子上。
当天晚上,马良辰的办公室里亮着灯。杨凡进去的时候,马良辰正对着电话点头。
“是。是。明白。”
挂了电话,马良辰看着杨凡。
“孙局打的。他说,他会劝市农业局杨善果局长来看看。”
“看什么。”
“看路。”
“你那笔账算得准,六十万。”
“只多不少。”
马良辰沉默了一会儿。
“杨凡,你知道青坪这条路,多少年没修过了?”
“不知道。”
“二十三年了!”马良辰靠在椅背上,“从我到这,年年打报告,年年没下文,你知道为什么?”
杨凡没答。
“因为上面觉得,一个穷乡,不值得!资金还要紧着给那些回报高的地方呢!”
马良辰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
“现在越来越值得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