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很慢。
右腿膝盖上,干痂裂了一道缝。
不是今天裂的,是昨天,前天,或者更早――他已经不记得这道缝是什么时候开始渗水的。
组织液混着血,顺着小腿往下爬,在袜口积成一圈暗色的渍。他没有停下来看。
看了也没用。看了只会发现那圈渍又扩大了一点,而扩大本身不会让他走得更快,也不会更慢。
烈炎跟在他左后方,隔着两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是他们之间固定的格式,像某种没有签过的合同。
"你腿在淌水。"烈炎说。
江晨没回答。他数自己的步子。左脚,右脚。
左脚落地时膝盖内侧会扯一下,那一下让他想起小时候拔牙,牙根松了但还连着,舌头总忍不住去顶。
现在他的意识就是那根舌头,总忍不住去顶那个疼。
"问你话呢。"
"听见了。"
"听见了不吭声?"
江晨停下来。不是因为烈炎的话,是因为前面那棵槐树。
树底下有块石头,他认识那块石头――去年,或者前年,他曾坐在上面系过鞋带。
石头朝东的一面长着青苔,朝西的一面晒得发白。
他站在分界线上,左脚在青苔里,右脚在白面上。
"你想让我说什么?"他问烈炎,眼睛还看着那块石头。
"说你疼。"
"疼。"
"说你走慢点。"
江晨把左脚从青苔里拔出来,带出一声湿响。
他继续走。烈炎没跟上来,那两步的距离空了一会儿,然后被脚步声重新填满。
老者走在最前面,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
江晨看着那个口袋的形状――右边比左边鼓,鼓出一个方形的轮廓,边角被体温磨圆了。他数老者的步子。
老者的步子比他快,但快得很节制,像一个人在模仿另一个人的慢。
"老头。"
老者没停。他的后脑勺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灰,像被水浸过的纸。
"你口袋里是什么。"
还在走。老者的右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那个方形的轮廓转了四十五度。
江晨开始加速。不是跑,是把步子的间距拉大,左膝的裂缝被扯得更开,有温热的液体流进鞋里。
他没低头看。看了只会发现那液体是红色的,而红色本身不会让他停,也不会让他更快。
三步。他扣进老者的口袋底部。
布料是斜纹的,纹路在他掌心凸起。
他攥住那块硬物,连同布料一起往后拽。
老者的身体往右边歪,外套的下摆被拉得绷紧,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
老者踉跄了半步,不是那种失去平衡的踉跄,是某种故意的让步――他本来可以站稳,但他选择让那半步发生。
"我说了,"江晨的声音比他的呼吸平稳,"你口袋里是什么。"
老者侧过头。他的目光先落在江晨的手上,然后顺着袖口往上,停在肩膀,最后才到眼睛。这个顺序是固定的,像某种检查程序。
"你手在流血。"老者说。
"我知道。"
"蹭我衣服上了。"
"我问你口袋里是什么。"
他们隔着同一块布料攥着同一块东西。
江晨能感觉到老者的指节抵在那东西的背面,方的,薄的,边缘光滑,被体温捂透了。
他数老者的呼吸。三次吸气,两次呼气,然后是一次长的――老者在叹气,或者在做决定。
"你爸当年也这么跟我抢过。"老者说。
"他抢赢了。"
"他抢到了什么?"
老者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让江晨看见他的手指,如何绕过那个方形轮廓,如何让它从布料里滑出来,如何在月光下翻一个面。
石头。比江晨怀里那块小一圈,边缘磨得发亮,正面有一道月牙形的浅痕。
不是刀刻的――刀刻的痕迹是直的,冷的,这道痕是弯的,浅的,像被指甲反复划过,划到石头学会了记住那个弧度。
江晨接过来。
入手的温度不对。不是体温的那种热,体温的热是浮的,散的,这块石板的热是从里面渗出来的,像有人在里面生了一堆很小的火。
他翻到背面。六个字,最后一笔往上挑了一个短促的弧,他爸写字的习惯,句号总是写成逗号,好像每个句子都还没说完。
"门会关。别回头。"
他的拇指从那六个字上滑过去。停在最后一个字的收笔上。
那里有一处凹陷,比周围的石面低下去半毫米,边缘圆润――被人反复摸过,摸到石头认出了那根手指的弧度。
"我妈怎么死的?"
老者站在两步外。月光照在他们之间的地上,灰尘被夜风推着走,走到某个位置突然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江晨低头看,是他自己的影子,和老者的影子,在中间碰在一起,像两块石头卡住了河。
"你妈走的那天,"老者说,"我在你爸屋里喝茶。"
"他接了个电话。听完之后把电话挂了。坐了一会儿。"
"他说什么?"
"他说――"老者停顿了。这个停顿的长度等于他之前三句话的总和,"他说,'他们动手了。'"
江晨站在那层停住的空气里。膝盖上的裂缝又开了一些,血开始往下淌,顺着小腿,绕过踝骨,流进鞋口。
他感觉到那道温热的路线,像有人在用毛笔蘸着红墨,从他的膝盖往下写一个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字。他只知道这个字还没写完。
"他们是谁?"
"你爸没说。他站起来去了门口。拿了铁锹。"
"什么样的铁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