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西边。"
江晨脑子里,那个能听见一切的无名存在,突然开口。
"大概方向……"
"能找到吗?"
"……找不到。"
它顿了一下。
"耳朵不听我的。"
院子里,江晨站在门口。眉心金眼微微睁着。
往西看。
那里――
山。连绵的山。
"沙漠。"
黑袍老者开口,"过了这些山,就是西漠。"
"西漠里有个地方。"他看向江晨,"回音谷。你在找那个地方?"
"……"
江晨没说话。
老者等了几秒。
"你知道?"
"听说过。"
老者点头。
"传说……"他停顿,"能听到过去的声音。"
"有人走进去,能听见祖辈说话。百年前的风声。"
"但更多人――"
"……"
他没说下去。
"怎么了?"
老者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拐杖在地上杵了杵。
"走进去。"他摇头,"就没出来过。"
"为什么?"
"……"
老者看了江晨一眼。
"没人知道。"
他声音很低。
"进去的都疯了。或者死。或者消失。"
"没一个能说出里面有什么。"
"……操。"烈炎凑过来,眼睛亮了,"这么刺激?"
"什么时候走?"
江晨没看他。说:
"现在。"
他转身。
"收拾东西。带足水。干粮。"
"沙漠里没地方补。"
走了不知道几天。
到了西漠边缘。
风大。
沙子打在脸上。
疼。
像有人抓了一把,往你脸上砸。
"呸。"
烈炎吐了好几口,嘴里还有沙。
"妈的……这什么鬼地方……"
"沙漠都这样。"
老者用布把脸裹起来,只露一双眼睛。
江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带缝隙里全是细沙,每走一步都硌脚。他弯下腰倒了倒,没倒干净,算了。
"走吧。"
他们又走了很久。
脚下的沙子越来越软,每一步都陷进去半截小腿。
嘎吱。嘎吱。
鞋子踩沙子的声音,寂静里格外响。
老者把拐杖往沙里一插,想撑一下借力――结果拔不出来了。他拽了两下,拐杖纹丝不动。最后烈炎过来帮忙,两人一起才拔出来,累得直喘。
"这沙子……太软了。"
烈炎低头看见自己脚边有个东西。
踩了一脚,硬邦邦的。
低头看。
是根骨头,不知道什么动物的,也许是更早的旅人。他踢了一脚,没在意,继续走。
江晨余光瞥见一只蜥蜴从脚边窜过去,钻进了沙子里,等他再看,已经不见了。
太阳很烈,晒在后脖颈上,火辣辣的。他摸了摸那块皮肤,有点粗糙――大概是晒脱皮了。
"还有多远?"
烈炎问。他声音有点哑。
江晨看了眼烈炎的水壶。
"你喝了多少了?"
"没、没多少啊。"
"给我看看。"
烈炎磨蹭了一下,还是把水壶递过来。
江晨掂了掂,轻飘飘的。
"这才走了半天,你喝了大半壶?"
"……渴嘛。"
"省着点喝。"
烈炎嘟囔了两句,把水壶挂回腰间,没再说话。
老者走了一段路,突然停下来。
他站着不动,侧着脑袋,像在听什么。
"怎么了?"烈炎问。
老者摇摇头。"没什么……好像有声音。"
"什么声音?"
"……风吧。"
他继续走。
―――
到了晚上。
冷。
沙漠的夜晚和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白天热得像在蒸笼里,晚上冷得发抖。
烈炎缩在一块石头后面,牙齿在打颤。他把手缩进袖子里,但手指还是冰的。
"这破地方……白天热死晚上冻死……"
江晨靠在沙丘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
老者坐在旁边,没睡。眼睛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没有生火。不是不能,是不敢。沙漠里的火会招来东西。
烈炎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粮,啃了一口。
"妈的,太硬了。"
他把干粮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嚼。
"就不能带点好吃的吗。"
"沙漠里有什么好吃的。"老者说,"能填饱肚子就行。"
烈炎又啃了一口干粮,噎得直翻白眼。
江晨没说话。他喝了口水,水壶里还有小半壶,但他没敢多喝。谁知道还要走多久。
远处,沙丘后面。
有什么东西在动。
江晨看见了。
眉心金光微微亮起。
"有东西在看我们。"
金眼的声音突然响起,很紧。
"在哪?"
"到处都是。"
"……"
"沙漠下面。"金眼说,"有东西在动。"
江晨低头,看脚下的沙。
表面很平静。
但他能感觉到――
深处,有东西在蠕动。
oo@@。
很轻,很密,无数细小的生物在下面爬。
"小心――"
话没说完。
沙炸了。
哗啦!
无数黑影从沙里冒出来,像地底喷涌的泉。
没固定形状,像蛇,像烟。
在空中盘旋。
发出――
声音。
不是咆哮,不是尖叫。
是――
人生。
很多声音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哭的喊的叫的,全有。
"救命――"
"别丢下我――"
"我好饿――"
"我想回家――"
"杀了他――"
"跑――"
那些影子围住他们,像一群饿鬼。
烈炎举起手,掌心燃起火焰。嗖――火光冲天。
"什么玩意儿!"他喊,"挡老子的路!"
火焰照到影子,烧到的地方冒烟,滋滋响。
但很快恢复原状。
"没用。"
老者说。
"不是活物。"
"那是什么?"
"声音。"
"……声音?"
"对。"
老者看着那些影子。他的喉咙动了动,像在咽什么东西。
"回音谷外面,传说有'声音的亡魂'。"
"困在声音里的人。"
"听见什么,就永远困在里面。"
江晨看着那些影子。它们围着三人,不停说话,一遍又一遍。
"我想回家――"
同一个声音说几十遍,像收音机卡带。
"怎么破?"烈炎问,"火烧不死,能打吗?"
"打不了。"
老者摇头。
"它们是声音。怎么打?"
"那怎么办?等死?"
"……"
烈炎的手在抖,火光也跟着抖。他牙关咬得咯咯响。
"……不。"
江晨往前一步,眉心金光更亮,照亮周围影子。
"你们想说什么?"
他问。
那些影子愣了一下。
然后――
所有声音同时停了。
静。
像死了一样。
几秒后,一个声音响起,很轻,很沙哑,像老人在说话。
"你……能听见我们?"
"能。"
江晨说。
"你们是谁?"
"我们是……"
影子涌动,像水,往一个方向流。
最后,聚在一起,形成人形。
是一个老人。
佝偻着背,满脸皱纹,眼睛是空洞的――
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
"我是回音谷的守护者。"
老人说。
"三百年前,我走进这里,听到了――"
他停了一下,像在回忆。
"听到了一切。"
"然后就走不了了。"
"我的耳朵――"
他指了指自己耳朵。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洞。
"被声音吃掉了。"
"吃掉了?"
烈炎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飘。
"对。"
老人点头。
"回音谷里有一个存在。"
"它叫'耳'。"
"它什么都听得见――过去,现在,未来。"
"它听了几万年。听遍了所有声音。"
"但没人可以说话。"
"没人能听见它。"
"所以――"
老人的脸抽了一下,说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它吃掉了所有走进来的人的耳朵。"
"它想让人听见它。"
"但那些人的耳朵――承受不住。"
"疯了,或者死了。"
"只有我――"
他指了指自己空洞的眼睛。
"用眼睛换了耳朵。"
"所以能听见,但看不见。"
"我在这里守了三百年,守那个存在――"
"等一个真正能听见它的人。"
江晨看着老人,没说话。
"你是在等我?"
"不知道。"
老人摇头。
"我只是等着。"
"但你来了。带着――"
他的空洞眼睛看向江晨眉心。
"眼睛。"
"也许……"
声音变得更轻。
"也许你能听见它。"
"也许你能――"
"让它不再孤独。"
江晨张了张嘴,又闭上。
"……"
他没问下去。
老人带他们走进回音谷。
谷很深,两边是高耸的岩壁,壁上很多裂缝。风穿过裂缝,呜呜响,像在哭。
"别停。"
老人说。
"这些声音会缠住你。"
"只往前走,只看我。"
烈炎捂住耳朵,但声音还是钻进来。
"救命――"
"救我――"
"我好冷――"
"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