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灰败的面容上，肌肉不再扭曲，牙关不再紧咬，双手不再攥拳。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微弱，如同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油灯，在耗尽最后一滴灯油之后，光芒一点点地暗淡下去。

他的道心在碎裂。

道心是一个修士的根基，是支撑一个人走过无数年岁月、历经无数磨难而不倒的支柱。

天初君王活了几千年，从太煌氏族的嫡系子弟一步步走到神朝主宰的位置，道心之坚固，远超寻常修士。可此刻，那道心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大锤反复敲击，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最终轰然碎裂。

身为太苍神朝的主宰，身为太煌氏族的族长，他却将太煌氏族带向了末日！！

这个事实如同一根尖锐的铁钉，被一锤一锤地钉入他的灵魂深处。每一下都带着沉闷而悠长的回响，在他已经空荡荡的心房中反复回荡。

他睁开眼睛，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只剩下一片灰败的死寂。

“苍生果……”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嘶哑而干涩，如同从一口干涸了许久的枯井中挤出来的最后几滴浊水。

“在皇宫禁地深处，苍生神树上。”

说完这句话，天初君王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根支撑的柱子，瘫软在废墟之中。

他的气息在急速衰退，周身那层暗金色的光晕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般彻底消散，露出下面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面容。

道心破碎！！

从此以后，他只是一个修为尚存、道基已毁的废人。哪怕伤势尽复，也再也无法攀上更高的境界。对于一个活了几千年、站到了中州净土巅峰的修士而，这比死更难受。

水泽君王的目光从天初君王身上移开，落在林放那道白衣身影之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眼底最深处。

……

听到天初君王的话，林放微微颔首，随即偏过头，朝南宫苡萱看了一眼。

南宫苡萱迎上林放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她的眼神中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以及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然。

林放伸手揽住南宫苡萱的腰肢。那动作自然而随意，像是做过了千百次一般。南宫苡萱没有躲，反而微微侧了侧身，将重心靠在了林放臂弯之中。

两人的身形同时一晃，便自废墟之前消失不见。

……

……

太煌氏族，皇宫禁地深处。

那片被层层阵纹与禁制包裹了无数年的密闭空间，此刻也未能幸免于方才那场大战的余波。

禁地的入口处，原本矗立着一座以天罡石雕琢而成的巨大石门，此刻那座石门早已碎裂，碎块散落在四周，最大的也不过拳头大小。石门上那些古老的阵纹全部暗淡下去，如同一片被抹去了所有星辰的夜空。

林放与南宫苡萱穿过碎裂的石门，沿着一条幽深的甬道朝着深处走去。甬道的墙壁上残留着密密麻麻的阵纹痕迹，可那些痕迹已经没有了半分光芒，如同一具具干枯的经脉。

甬道的尽头是一处不大的小世界。

这个小世界如同一颗被镶嵌在虚空中的珠子，约莫百丈方圆。世界之中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种从四面八方同时透出的柔和光芒，将整片空间照得如同薄暮时分。

正中央，一株古树安静地矗立着。

苍生神树！

那棵树并不算高大，树干约莫两人合抱粗细，树皮呈现一种沉静的灰褐色，表面布满了如同老人手背上那些细密而深刻的纹路。枝干虬结盘旋，向着四面八方舒展，每一根枝条上都生着稀疏的叶片。那些叶片呈现一种半透明的青灰色，叶脉中隐约有微弱的流光在缓缓移动。

可整棵树的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那些叶片边缘开始泛黄卷曲，一些细小的枝梢已经干枯，在微风中轻轻一碰便会碎成粉末。神树与太煌氏族的气运相连，族运衰败，神树也活不了多久了。

而在树冠的正中央，一根最粗壮的枝干上，挂着一枚果子。

果子约莫拳头大小，果皮呈现一种奇异的混沌色泽，如同天地初开时第一缕光芒被凝固成了一颗珠子。果皮表面有一层极其细微的纹路在缓缓流转，那些纹路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河流在同时流淌，又像是一片微缩的星云在缓缓旋转。

一股难以形容的温和清香从果子上散发出来。

香气不浓烈，不刺鼻，却有一种直透灵魂的穿透力，让闻到的每一个人都从心底涌上一阵如同在寒冬中晒到了春日暖阳般的舒适与安宁。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