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红着脸,低声啐道:“拿去!瞧你满头大汗的,不知道往阴凉处挪挪,真是个呆子!”
罗小虎的手掌猛地一哆嗦。
那块手帕极软,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热气顺着手心传上来,烫得他脸颊和脖子根瞬间红透了。
他手忙脚乱地接过手帕,攥在手里,结结巴巴地憋出一个字:“……哦。”
绣娘见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嘴唇微抿,眼里漾开一丝笑意。
她不再逗他,抱着书包低着头,快步进了大殿。
“小姐,沈先生,织造坊的书包拿来了。”绣娘轻声说道。
“放那儿吧。”
沈文度抬头应了一声。
顾清漪正站在一排排长凳间。
她没有看绣娘,她的目光此时正落在眼前的三个孩子身上,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坐在最左侧的长凳上的,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服,右边的袖管空空荡荡,随着过堂的风晃荡。
沈文度已经向她介绍过这个青年。
他是黑蛋儿,在黑山大战中侥幸活下来的守夜营老兵。
此时,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粗鄙汉子,正用左手笨拙地攥着一杆毛笔。
笔尖在粗糙的草纸上划过,留下一团团墨渍。
他咬着牙,拼命练写着自己的名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坚毅得像是在面对女真的刀锋。
“嘿嘿,写字,比握刀难。”
黑蛋儿察觉到顾清漪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用左手擦了擦汗。
顾清漪轻声问:“既然难,为何还要学?”
黑蛋儿收起笑容,正色道:“侯爷说了,不识字的兵,一辈子只能当炮灰。识了字,懂了军略,以后才能带兵,才能看得懂格物谷的图纸。俺不想一辈子只当个废人。”
顾清漪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坐在中间的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他叫王小山,父亲前不久战死在沙场,是个烈士遗孤。
听沈文度说这孩子平日里在街坊间最是顽劣,可此时,他却把那本粗布封装的《算学初阶》抱得极紧。
他吸了吸鼻子,有些骄傲地对旁边的人嘟囔:“好好学算数。沈先生说了,学好了这个,长大了才能进格物谷,造侯爷要的那些大炮!到时候,俺要亲自开炮,给俺爹报仇!”
提起“侯爷”两个字,男童眼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那不是对权势的畏惧,而是一种近乎信仰的狂热。
顾清漪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挤在残疾老兵与流民遗孤中间的一个小女孩身上。
女孩穿着虽然干净,却明显浆洗过多次,是一件旧缎裙。
“常宁,这一题的方田之法,你可算明白了?”
顾清漪停在女孩身侧,放缓了语气。
常宁抬起头,露出一张精致却透着几分营养不良的小脸。
她本是京城勋贵之后的千金小姐。
朝廷派系之争,家族在上层的政治斗争中惨遭清算,父兄皆亡,财产充公。
她跟着母亲一路逃亡,流落到了这风沙漫天的九边。
若是在京城,在天子脚下,在大明朝的任何一个地方,像她这样的破落千金,绝无可能与残疾的粗鄙老兵、泥腿子的流民之子挤在同一条长凳上。
男女七岁不同席,上下尊卑,等级森严。
可在这里,常宁却捧着那本粗糙的算学课本,认真地点了点头。
“回顾姐姐,常宁算出来了。”
常宁声音怯生生的,眼神却很清亮,“母亲说,宣府不养闲人。常宁学好了算学律法,以后也能去政务司领一份差事,算账管仓库,挣了银钱养活母亲!”
顾清漪站在那里,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心脏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贵贱不分,男女同堂。”她低声呢喃。
这里没有圣人微大义的虚妄。
这里不考登科及第的八股文章。
在这里,所有的字、所有的算筹,全是为了务实致用。
为了活命、为了吃饭、为了展露价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