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茶博士三十上下,精干利落,一双眼睛看似低垂,却透着一股寻常市井人没有的沉稳。
“一碗高碎,两件大饼。”
顾清洲淡淡道。
“得勒!高碎一碗,大饼两件!”
茶博士吆喝一声,转身去提铜壶。
片刻后,茶博士端着茶汤和大饼走了过来。
他弯腰放茶碗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轻却清晰的语调说了一句:
“两淮灶户,苦熬九代。格物谷中,精盐雪白。”
顾清洲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顿。
他霍然抬头,死死盯着这个茶博士。
范霜华和他说过,宣府在关内布有一张大网,名唤“听风”。
华夏通宝流向哪里,听风网的眼睛就盯在哪里。
若他愿意北上,自会有人接洽。
顾清洲按捺住心头的震惊,四下看了一眼。
茶肆里嘈杂一片,没人注意这边。
他看着茶博士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心里瞬间有了判断――此人举止沉稳,眼神毫无市井之徒的市侩,且能一口说出这局内人才懂的话。
这是四海商会、是宣府听风网的暗桩。
“你是听风网的人?”
顾清洲同样用极低的声音问道。
茶博士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提起铜壶,给顾清洲的碗里续了水,低声道:
“顾先生挂冠北上,一路辛苦。我们的人在扬州断了线,周德昌和刑部刘大人勾结的铁证,我们只拿到了外围。听闻顾先生与周府私库的书办是旧交好友?”
顾清洲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范霜华还在大牢里,多耽误一天,便多一分危险。
他伸出手,探进怀里,将那本厚厚油布包裹的《两淮盐弊实录》以及子厚拼死偷出来的熔炉账册、炭敬礼单、密会口供,一把抽了出来。
他在桌子底下,将包裹塞进了茶博士的怀里。
“都在这里面。”
顾清洲攥住茶博士的手腕,急促道,“周德昌将妖币熔铸成私银的账册,刑部刘大人收受三万两炭敬的礼单誊抄,还有钱四海当晚在画舫上的口供。范大掌柜如今身陷扬州府大牢,这里面的证据能治周德昌的死罪,能救她的命!请速速报知宣府,让秦侯爷救人!”
顾清洲因为激动,呼吸都有些粗重。
然而,对面的茶博士却面色如常。
他极其自然地将油布包裹藏进宽大的围裙里,手里继续不紧不慢地给顾清洲斟茶。
“劳顾先生费心了。”
茶博士轻声道,嘴角带着笑意。
“范掌柜那边,我们的人已经保护好了。扬州府大牢里,有我们三个内应,没人动得了她一根汗毛。这几天,不过是陪周德昌演一出戏罢了。”
顾清洲一怔,握着茶碗的手有些僵硬:“演戏?”
“若不让周德昌以为自己赢了,他怎么敢把那两万妖币熔成私银?刘大人又怎么敢收那三万两通兑死票?”
茶博士声音虽低,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感谢您提供的这份《实录》,这比我们查到的还要详尽。顾先生放心,侯爷不会让这些硕鼠蹦q多久的。他们吞进去多少,这次得连命一齐吐出来!”
茶博士收起铜壶,微微躬身:“客官慢用,小的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说完,他便像个真正的茶博士一样,满脸堆笑地跑向了另一桌商贾。
顾清洲一个人坐在长凳上,看着碗里沉浮的茶渣,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原来,范霜华在狱中说的那些话,不是狂妄。
秦烈真的早有布局。
他们把整个扬州官场、甚至北京来的钦差,都装进了一个巨大的口袋里。
周德昌自以为收网,却不知自己才是那个网中之鱼。
“宣府的规矩,不能让人随便破了。”
范霜华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顾清洲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积压在胸口多日的郁结之气,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
他站起身,将一文铜板扔在桌上。
大饼他没有吃,只是紧了紧背上的包袱。
他整了整身上的青布长衫,虽然布料有些发白,但穿得一丝不苟。
顾清洲走出茶肆。
门外,北上的官道宽阔平整,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他没有再回头看南方的江淮。
他抬起头,迎着北面吹来的风,大步踏上了官道。
北方的天空,虽然依旧阴云密布,但在顾清洲眼里,那里正孕育着一场能掀翻这天下腐朽的雷暴。
他倒要看看,那里的天,究竟有多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