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你要把谁乱棍打死?咳咳!”
突然。
后堂西侧的角门处,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声。
听到这声音,所有人身形都是猛地一僵。
范三荣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缓缓转过头去。
只见角门的木门被推开,四个粗壮的仆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抬着一把特制的黄花梨木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身形枯槁的老人。
老人腿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子,半边身子瘫软着,一双手长满了老人斑,颤抖不休。
可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一双鹰一般的眼睛,此刻正爆发出毒辣的光芒。
范家老太爷,范永斗。
这位执掌了晋商近三十年风雨、久病瘫痪在床的范家真正掌权人,竟然在今夜,被推了出来。
“爹……爹、您怎么来了?”
范三荣双腿一软,差点跪下,结结巴巴地喊着。
几个刚才还气焰嚣张的旁支族老,此刻个个低着头,温顺得像猫一样。
范永斗坐在轮椅上,没有理会范三荣。
他那双毒辣的眼在后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范三荣那张写满了算计的脸上。
“老三……你、你刚才说,石亨给范家留了退路?”
范永斗喘着粗气,声音像风箱在拉动。
“是……是,爹。石大人的门生亲口承诺的……”
“承诺个屁!”
老太爷陡然暴喝一声。
谁也没想到,这个快要入土的老头子,胸腔里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道。
他那只枯瘦的右手猛地抬起,死死攥着那根紫檀木的龙头拐杖,拼尽全身的力气,搂圆了朝前狠狠一挥。
呼――!
“喀嚓!”
紫檀木拐杖带着风声,结结凿凿地砸在范三荣的左脸上。
范三荣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砸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肿得像紫茄子,鲜血顺着嘴角往下直流。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捂着脸,连头都不敢抬。
“没脑子的蠢货!咳咳、咳咳!”
范永斗坐在轮椅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范霜华连忙过去替他顺气。
老太爷颤抖着推开范霜华,一双眼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破口大骂:“朝廷那帮文官武将是什么德行,老子跟他们打了三十年交道,老子不清楚?石亨今天能收你范三荣的银子,明天秦烈的刺刀顶在他脖子上,他能第一个把你范三荣的脑袋剁了去邀功!”
“爹……那王登库那边,瓦剌十万铁骑……”范三荣狡辩。
“瓦剌算个鸟!”
范永斗一口浓痰吐在范三荣脚边,“老子做了一辈子边贸买卖,走的是商道,赚的是红利。可王登库现在是要去给长城外的胡人当奴才、当汉奸!大明开国近百年,你见过哪个数典忘祖的二臣贼子能落得个好下场?那是灭门绝户的死罪!”
老太爷一把抓住轮椅的扶手,身子前倾,话语如同铁锤砸钉:
“王登库想带着王家去死,由得他去!瓦剌人今天南下劫掠,明天就能退回大漠,他们能保你范三荣一辈子的富贵?秦烈手里的守夜营是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精兵,手里攥着宣府的生杀大权。咱们范家押宝秦烈,求的是汉人的庇佑,是百年基业的安稳!”
他转过头,看向大堂内那些瑟瑟发抖的旁支族老,一字一顿,犹如阎王点名:
“老子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范家的生死,全由霜华做主。四海票号,就是守夜营的钱袋子。谁要是敢在私底下跟王家勾连,背叛祖宗去吃胡人的残羹剩饭……”
老太爷眼中杀机爆闪,拐杖在青砖地面上戳得砰砰响:“老子现在就开祠堂,剥了你们的皮,刨了你们这一房的祖坟,逐出范氏族谱!听懂了没有?!”
大堂内,落叶可闻。
“听……听懂了,全凭老太爷吩咐。”
几个族老噗通噗通跪了一地。
范三荣低着头,脸上的血水混着汗水滴在青砖上。
他咬着牙,眼底深处,一抹阴狠毒辣的光芒,一闪而逝。
‘老爷子老糊涂了,这丫头片子想找死,那也由不得我狠心了!’
“霜华。”
老太爷骂完,整个人像是脱了水一样塌在轮椅上,颤抖着抓过范霜华的手,“老子把范家老小的命,全赌在你身上了。今夜过后,告诉侯爷……范家,只认守夜营。”
“霜华明白,爷爷放心。”范霜华轻声道。
范三荣表面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
当他走出范府大门,坐上自家的小轿时,那张肿胀的脸彻底变得狰狞起来。
“老不死的东西,既然你想拉着全族给秦烈陪葬,那就休怪当儿子的不孝了。”
范三荣掀开轿帘,对着外面的心腹亲信压低了声音,语气怨毒:
“连夜出城,去太原。传信给常年孝敬的那几位宗祠大老太爷。就说大房被秦烈挟持,范霜华要卖了祖宗家业。请诸位元老在太原范氏宗祠设宴。祭祖之日,便是那死丫头的死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