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军的吼声渐渐平息。
风吹过,校场里的火药烟气散去,只留下被踩得稀烂的泥地,还有远端那座被轰塌了半边的土坡。
密使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他脚下一绊,险些将案几带倒。
“周参将,茶凉了,换一盏吧。”
范霜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把青瓷小茶壶,笑吟吟地看着他。
周毅脸色发白,连连摆手:“不……不劳范掌柜。末将不渴,不渴。”
他抬手擦了擦脖子上的汗,可那汗珠子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点将台下,秦烈已经翻身下马。
他将天子剑随手递给身边的守夜营亲兵,大步流星走上台来。
一身黑色玄甲在春日下泛着冷冽的光,大氅带起一阵微风。
“周参将,本侯这兵,练得如何?”
秦烈大刀金马地坐回主位,斜睨了周毅一眼。
周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抱拳,声音打着颤:“侯爷神威!守夜营铁军,天下无双!末将……末将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起来说话,宣府不兴这个。”秦烈挥了挥手。
周毅站起身,却不敢坐,只敢在下首弯着腰。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狂热与希冀,咬了咬牙,低声道:“侯爷,明人不说暗话。我家郭帅派末将来,除了探听朝廷动静,还有一事相求。”
“哦?郭登求本侯什么?”
秦烈嘴角噙着一抹笑。
“大同……想要一批燧发铳!”
周毅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秦烈,“朝廷断了粮饷,大同将士心寒。也先的狼头纛已经到了边境,大同若是守不住,宣府也难安。求侯爷看在同为九边一脉的份上,卖给大同一千支……不,五百支燧发铳!只要侯爷开价,大同砸锅卖铁也凑出来!”
屋里静了静。
范霜华提着茶壶,站在一旁,拿眼角瞟着秦烈,一不发。
沈文度则轻轻摇着羽扇,老神在在。
秦烈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
“不卖。”
简洁的两个字,如同两个铁锤,重重砸在周毅心头。
周毅脸色更白了,急道:“侯爷!大同绝不会与宣府为敌!若嫌价低,大同可用战马换!三匹好马,换一支铳!”
“周参将,你错了。”
秦烈站起身,走到周毅面前,高大的身躯带起一股极强的压迫感,“不是银子的事,也不是战马的事。这燧发铳,本侯一支都不会卖给大同。”
“侯爷这是何意?”
周毅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大同的兵,拿了本侯的铳,会用吗?”
秦烈冷笑了一声,“三段击的队列,他们练过吗?火药的配比,铅弹的尺寸,他们懂吗?本侯今日若是卖了五百支铳给你,不出三个月,这些铳就会变成一堆废铁。指不定,还会因为炸膛炸死你们自己人。”
周毅哑口无。
他见识了刚才三千火铳营的威势,那步伐、那装填的速度,确实不是换支枪就能学会的。
“那……依侯爷的意思?”
周毅声音低了下去。
秦烈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道:“铳,不卖。但本侯可以派人去大同。”
“派人?”周毅一愣。
“守夜营派一百名老兵教官,去大同,帮郭登练一支新军。两千人的规模,本侯供枪,供弹药。”秦烈竖起两根手指。
周毅大喜过望,刚要谢恩,秦烈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不过,本侯有条件。”
周毅心头一凛:“侯爷请讲。”
“第一,大同白登山的铁矿,从今往后,优先供给宣府。开采出来的精铁,七成要运到宣府铁器坊。至于价钱,商会自然不会亏待你们。”秦烈指了指范霜华。
范霜华笑着接话:“周参将放心,价格公道,绝不让郭帅吃亏。”
大同缺粮缺枪,却偏偏不缺铁矿。
白登山的铁矿,一直是九边之冠。
周毅想了想,这条件并不算苛刻。
大同自己没有好铁匠,空守着铁山也没用,运给宣府换枪换粮,划算。
“这第二呢?”周毅问。
秦烈的一双鹰眼微微眯起,盯着周毅的眼睛,一字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