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味着,守夜营未来的军费,要在现在的底子上再翻三倍!至少要二十万两白银,才能支撑守夜营打完开春这一仗。侯爷,朝廷户部现在的库银比脸还干净,于尚书就算把底裤当了,也拨不出一钱银子给宣府。这银子,从哪来?”
理想很大,可现实是一堵冷冰冰的银子墙。
柳成林和张铁锤刚热起来的血,被沈文度这一盘算,顿时浇灭了大半。
二十万两。
把现在的宣府总兵府拆了卖干柴,也凑不出个零头来。
柳成林有些泄气地坐在长凳上,咬牙道:“娘的,朝廷那帮文官天天在京城喝花酒,咱们在边关流血,连买药石的银子都没有。难道就因为没银子,这不见风雨的神物,就只能当烧火棍供着?”
张铁锤也低下了头,粗声道:“侯爷,要不咱们别顿顿吃肉了,兄弟们能吃糠咽菜,只要管子管够,俺们照样去跟鞑子拼命。”
秦烈坐在上首,听着属下的争执,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炭火盆旁,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在火上烤了烤。
“三倍就三倍。”
秦烈头也没回,声音平静得让沈文度眉头大皱,“老子既然敢编守夜营,就没打算朝朝廷伸手要一文钱。”
沈文度沉声道:“侯爷,这可不是开玩笑。二十万两现银,就算您把宣府城里的晋商全杀了抄家,也凑不够这个数。况且,无故杀商,京城的官御史能用唾沫星子把总兵府淹了。咱们就不是仁义之师了。”
秦烈转过身,一脸高深莫测。
“谁说本侯要杀人越货了?”
秦烈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沈文度,“本侯说过,宣府的规矩改了。这世上最赚钱的买卖,从来不是朝廷那点农税,而是天下的生计。三倍军费,范霜华会想办法。”
沈文度叹了口气:“范大掌柜虽然厉害,可她背后的范家商会,如今大半的身家都压在后山的羊毛织布机上了。那毛衣毛裤虽然保暖,但在这关内,谁见过把塞北畜生的毛穿在身上的?若是卖不出去,那就是一堆烂草……”
“吱呀――!”
沈文度的话音还没落下,内厅的厚木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股带着雪沫子的刺骨北风,瞬间呼啸着灌了进来,把屋里的炭火吹得猛地一旺。
门槛外。
范霜华正站在风雪中。
她今儿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狐裘大氅,由于一路小跑,头上的珠钗有些散乱,几缕青丝粘在满是香汗的额头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张俏脸因为兴奋而憋得通红。
在她手里,死死高举着一张盖着京城大德通票号朱红大印的雪白汇票。
“侯……侯爷!”
范霜华连鞋上的泥水都顾不上擦,几步跨进内厅,由于跑得太急,险些在门槛上绊了一脚。
旁边的柳成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范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商会出事了?”柳成林急忙问。
范霜华顾不上理他,一双美目死死盯着上首的秦烈,一扬手里的汇票,声音尖锐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侯爷!卖出去了!全卖出去了!”
沈文度一愣:“什么卖出去了?”
“羊毛布!还有您让工坊连夜赶制出来的五百件黑狐纹羊毛大氅!”
范霜华连珠炮似的说道,清脆的声音在内厅里震耳欲聋,“第一批货三天前刚运到京城,正好赶上京城大雪封城。那些国公府、侍郎府的老爷太太们,见这东西轻便又比狐裘暖和,当场就抢疯了!一件黑狐纹的毛衣,在东安门大街被炒到了八十两银子一件!”
范霜华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张汇票狠狠拍在案几的舆图上:
“这是京城大德通的通兑汇票!现银五万两,已经走运河水路往宣府运了!这只是第一批探路货的利钱!太原、济南的商贾已经把西仓的门槛踩烂了,全是预付的定金!”
“呐,你说的那个三倍军费,范霜华……给你赚到了。足够守夜营三千兄弟,足额吃喝拉撒支应一年了。”
五万两现银。
而且只是第一批。
大厅里一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柳成林张大着嘴,原本想说的话全卡在嗓子眼里,像是个傻子一样看着那张盖着红印的汇票。
张铁锤则使劲揉了揉眼睛,似乎觉得那是自己大白天活见鬼了。
沈文度更是如遭雷击。
他死死盯着那张汇票上的数字和大德通的印章,手里那把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几颗木制算盘珠子滚到了炭火盆边,瞬间被烧成了焦炭。
他是个懂账目的。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塞北那些原本一文不值、被牧民当垃圾扔掉的羊毛,在秦烈手里转了一圈,竟然变成了比金子还生猛的聚宝盆。
秦烈神色如常,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他走上前,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抓起案几上那张价值五万两白银的雪白汇票。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上面的数字。
旋即,秦烈手腕一甩。
“啪!”
那张还带着范霜华体温与汗水的汇票,被秦烈生生拍在了沈文度的面门上,然后顺着沈文度的脸颊,轻飘飘地落在了那把摔坏的算盘上。
秦烈双手按着案几,身子微微前倾,一双鹰眼死死盯着面色呆滞的沈文度,嘴角的笑意冰冷而张狂。
“沈文度。”
秦烈拍了拍手掌,“现在,老子再问你一遍。”
“银子,够了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