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铁匠大工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焦虑与挫败之中。
几十个赤着膀子的铁匠低着头,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那种耗尽了心血却迎面撞上死胡同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肩膀上。
鲁铁石没说话。
他像是一尊石雕般,默默地蹲在地上,看着那几瓣被炸得弯弯曲曲、还冒着黑烟的铳管碎片,粗糙的大手在碎铁边缘颤抖地摸着,眼神里全是空洞与绝望。
他是个老铁匠,在大明朝的卫所里打了一辈子鸟铳。
原本以为有了秦烈给的燧发设计,有了好铁,宣府就能平推天下。
可现在,长管火铳的工艺瓶颈,给了他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秦烈赤着双脚,一步一步走到那堆碎铁片前。
他蹲下身,在一片死寂中,伸手捡起了一块还烫手的铳管碎片。
碎片呈青黑色,里面还残留着没有烧尽的火药味。
秦烈把那碎片凑到眼前,对着高炉里的火光,细细地看。
“侯爷,是下官无能,下官丢了总兵府的脸,这就去领军法。”
鲁铁石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领个屁的军法。”
秦烈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他将那块铁片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盖盖在铁管内壁那道被炸裂的痕迹上,轻轻一刮。
“鲁铁石,抬起头来。”秦烈命令道。
鲁铁石茫然地抬起头,满脸都是黑灰与汗水。
“老子问你,这铁管子内壁的孔,是谁钻的?”秦烈指了指碎片内侧。
“是……是工坊里最熟练的六个钻头师傅,用精钢手摇长钻,一寸一寸钻进去的。”
鲁铁石嗵嗵地磕头,“绝没有偷懒!”
“本侯知道他们没偷懒。以前做短铳,管子短,手摇钻头勉强能钻直。”
秦烈站起身,随手将铁片扔进木斗里,发出一声脆响,“可如今要做四尺长的长铳,问题就出来了。这不是铁的问题,也不是燧发机括的问题。问题出在你们的钻头上――这长铳管的内孔,钻得不直。”
“不直?”
孙大头愣住了,急忙把地上的大铁锤捡起来,“侯爷,那孔俺们用铜线量过,直溜得很啊!”
“人手摇长钻,前五寸是直的,到了一尺往后,长头晃动,手劲一松,钻头就会偏出半分。”
秦烈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这批辽东铁太硬,钻头偏了这半分,铳管的墙面便是一边厚、一边薄。短铳吃得住药,长铳管长,火药爆炸时的那股子恶气在薄的那一边憋久了,自然就要从中间炸膛。”
孙大头和鲁铁石对视了一眼,眼里的焦虑不仅没少,反而更浓了。
“侯爷,您说得在理。可……可这天下打长铳管,全是用人手去钻啊!”
鲁铁石苦笑着摇头,脸上满是挫败,“京城神机营的鲁密铳,也是这么一寸寸钻出来的。要想每根长管子都直得像墨线一样,除非是神仙下凡,手不抖半分。咱们宣府,上哪去找这样的神仙手艺?”
柳成林也走上前来,眉头紧锁:“侯爷,若是解决不了这长管钻孔的法子,咱们守夜营,怕是只能用短铳了。可短铳射程太近,在开阔的原野上,根本压不住瓦剌人的强弓重箭。”
技术瓶颈。
就像是一堵看不见的生铁大墙,死死横在宣府守夜营的面前。
人手有极限,长管有长管的规矩,两边撞在一起,便是这满地的炸膛碎片。
孙大头急得直抓头发,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塞进炉子里去当钻头。
秦烈看着这几个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属下,原本冷硬的面庞上,却突然浮现出一抹极其古怪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透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张狂。
“孙大头。”
秦烈转过身,大长腿一迈,一脚踢开了地上的废铁渣子。
“下官在!”孙大头急忙应道。
“你现在把脸上的黑灰洗干净,连夜回城,去找范家商会的范霜华范姑娘。”
秦烈一边说着,一边扯过大氅披在肩膀上。
孙大头一愣:“找范大掌柜?侯爷,这打铁造枪的活,她一个倒卖羊毛的妇道人家能帮上什么忙?”
“放你娘的屁的倒卖羊毛!她帮不上,但她手里的人帮得上!”
秦烈走到工坊门前,回头看着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精光四射:
“她商会的西仓里,前阵子刚到了一批从西域和关外来的行脚商。里面有一个犯了事逃出来的色目工匠,叫阿布都。
那老小子的祖上,在帖木儿帝国当过造兵局的御匠,手里有一套用河水带动的水力镗床草图。
只要把那东西在桑干河畔立起来,用大水车带着精钢镗刀往前推,钻出来的长铳管,能比朝廷文官的脊梁骨还要直!”
孙大头的一双小眼睛登时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秦烈,足足愣了有十个数的时间,连舌头都有些打结了:
“侯……侯爷!您连这色目工匠、还有那什么水力镗床……都提前备好了?您怎么知道范姑娘手里有这号人?”
秦烈拉开工坊的厚木门,外面的塞北狂风呼啸着灌了进来,吹得他后背的黑狐毛长长飞起。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扬起嘴角,冷哼了一声:
“本侯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大明的天要塌了,也先的刀要来了,老子要是也像你们这样等事情砸到头上才去想办法,这宣府城外三万守夜营的袍泽,早他娘的去阎王爷那领常平仓的米了!”
“驾――!”
秦烈大步跨出门槛,迎着漫天的火星与风雪,消失在黑沉沉的后山夜色之中。
唯有孙大头和鲁铁石站在原地面面相觑,随后,孙大头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活见鬼一样,转头就往马厩的方向发了疯似的狂奔而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