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霜华看着秦烈,长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识了字,明天才是他们自己的。”
秦烈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范霜华自小养成的商贾算盘上,“等开春地里的麦子长出来,老子要在宣府建学校,建医馆。本侯带出来的人,不仅要能拿刀杀鞑子,还要能看懂朝廷的告示,能算明白自己手里的工钱。这宣府,不是大明朱家的宣府,是他们自己的宣府。”
这一番话,甚至算得上是离经叛道。
可从秦烈嘴里说出来,配合着远处孩子们稚嫩的读书声,竟然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温情与理想主义。
范霜华看着这个玄甲按刀的边关军阀。
在今晚之前,她以为秦烈只是个想在乱世里拥兵自重、割据一方的野心家。
他杀赵德、废刘永诚、任用沈文度,不过是为了抓权。
可现在,看着这满地的篝火与读书声,范霜华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男人。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这一瞬间,仿佛被这漫天的月色与篝火拉近了许多。
“侯爷的想法,可真够疯的。”
范霜华自嘲似地笑了笑,声音里少了几分商场上的清冷疏离,“自古以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侯爷这是要把天底下的泥腿子,都变成能跟朝廷掀桌子的逆贼。”
“朝廷若能让人活,谁愿意掀桌子?”
秦烈冷哼一声,眼中的温和散去,重新换上了那股兵锋凌厉的锐气。
火光映照着两人的影子。
范霜华望着那群还在跟着儒生大声识字的孩子,握着灯笼的手指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她沉默了许久,风吹过她的火红狐裘,将细碎的雪沫吹进衣领里。
“侯爷。”
范霜华忽然轻声开口。
“说。”
“若有一日……你败了呢?”
范霜华转过头,一双美眸里倒映着长空的冷月,死死盯着秦烈,“大明的京营有几十万大军,关外的鞑子有十几万铁骑。石亨、曹吉祥他们早晚会腾出手来对付宣府。若有一日你败了,守夜营散了,这些刚学会识字、刚瞧见明天的孩子,还有这漫山遍野的流民,该怎么办?”
在大明朝,谋反失败的代价,是寸草不生,是株连九族。
这些孩子,到时候只会变成乱坟岗上的无头干尸。
秦烈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雪夜里对撞,一炽热,一清冷。
秦烈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突然伸出宽大的右手,一把抓住了范霜华握着灯笼木柄的手,将那盏防风灯笼往她的怀里重重一送。
“所以本侯不会败。”
秦烈松开手,玄色斗篷在冷风中猎猎作响,声音冷硬如铁,掷地有声,“范姑娘,从今日起,城外的长枪由本侯来顶,城内的军械和商路由你来管。这盏灯,你替我掌稳了。灯在,宣府的明天就在。”
范霜华下意识地双手接过那杆灯笼。
冰冷的木柄和发烫的铜罩同时贴在她的掌心里。
她低头看去,那团暗黄色的火光在她的瞳孔里剧烈地跳动着,散发着微弱却倔强的温度。
在这一瞬间,这位见惯了塞外风云、手里过过百万两银子流水的大明第一女商贾,忽然觉得双臂一沉。
手里的这盏防风灯笼,明明不过三两重,可此时此刻,范霜华却觉得它比整个山西范家世代积攒的金山银山,都要沉重万分。
“掌灯……”
范霜华喃喃自语,指尖在灯笼柄上越扣越紧。
她抬起头时,秦烈已经长笑一声,按着雁翎刀,大步朝着北门高炉的方向走去,黑色的身影很快便融进了宣府那片无尽的雪原夜色之中。
唯有那稚嫩的读书声,依旧在风停了的雪夜里,一声声地回荡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