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霜华挺直了脊梁,迎着秦烈身上那近乎实质的兵锋威压,一字一句道:
“范家出铁料,出商路,甚至可以承担高炉扩建的银钱。但侯爷,得让我看这秦氏野战炮的全部图纸。包括这空心开花弹的药线配比、双轮车的弹簧工艺,范家都要一并记录在册。”
“放屁!”
孙大头一听就炸了,按着腰间短刀破口大骂:
“这野战炮是咱们守夜营安身立命的底牌!当初侯爷带着兄弟们在北门墩堡熬红了眼才攒出来的神仙手段,给你这晋商的娘们看了,转手要是卖给关外的异族或者京城那帮阉党,老子们拿头去打仗?!”
柳成林也面色不善地往前踏了一步,重甲叶片哗啦啦作响。
面对两个沙场悍将的杀意,范霜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冷笑一声,看着秦烈:“孙大人不必拿这些话来吓唬我。昨夜在监军署,刘永诚亲笔按下的那份名单,我范家也算纳了半个投名状。范家若是想首鼠两端,大可拿着那份名单去京师石府领赏。富贵险中求,秦侯爷既然敢在宣府不给朱家讲规矩,我范霜华就敢陪着侯爷把这天下的军械买卖做绝!”
她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狂热:“不仅是九边,江南的盐帮、海上的洋商,只要有大炮,哪一个不能卖出天价?这笔买卖,侯爷敢不敢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孙大头和鲁铁石都死死盯着秦烈。
这可是宣府守夜营最大的秘密,一旦图纸外泄,后果不堪设想。
秦烈看着范霜华。
冬日的日头底下,这女人的眼睛亮得像是在烧着两团火。
她不是个寻常的闺阁女子,她是个见惯了利益交换、甚至敢拿着全家性命跟一个不听调遣的边关军阀对赌的赌徒。
“哈哈哈哈!”
秦烈陡然仰天大笑,笑声在乱石滩上震得众人耳朵生疼。
他猛地收了笑,右手一挥,斩钉截铁道:“老鲁,今夜回了后山,把二代野战炮的图纸誊抄一份,连带着开花弹的泥模规格,一并送到范姑娘的客栈里!”
“侯爷?!”
孙大头急得脸都憋红了。
“本帅意已决,不必多。”
秦烈冷冷瞥了孙大头一眼,随后转过头,看着范霜华,嘴角满是笑意:“就按范姑娘说的办。辽东精铁,宣府技术,合股。本帅不仅给你看图纸,等开春第一批三十尊成品出来,本帅准你带两尊去关外探探路子。”
范霜华长袖中紧握的拳头终于缓缓松开,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她对着秦烈微微躬身,面色恢复了先前的清冷孤傲:“侯爷爽快。用不了几日,第一批四千斤辽东精铁便会假托粮草名义运进城。霜华告退。”
说罢,她毫不拖泥带水,翻身上了胭脂马。
“走!”
范霜华清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火红的狐裘在白雪皑皑的荒原上拉出一道刺眼的红芒,带着商会的几个掌柜疾驰而去。
乱石滩上,硝烟终于散尽。
孙大头有些愤愤不平地挪到秦烈跟前,一边瞅着范霜华离去的方向,一边扯着衣角直哼哼:“侯爷,这娘们心眼子比咱军营里的筛子还多。今天跟咱们合股,明天要是瞧着风头不对,把咱们图纸漏出去怎么办?侯爷……这娘们到底靠得住靠不住啊?”
秦烈站在风里,玄色斗篷猎猎作响。
他远远地看着那道在白雪中已经变成一个红点的背影。
风里隐隐传来范霜华指挥商会伙计记录铁料斤两、转运骡马数量的清脆喝令声。
那女人动作利落,毫无寻常女子的扭捏,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无比。
秦烈按着刀柄,眼中露出欣赏之色。
“她比很多满口仁义道德的文人都要靠得住。”
秦烈收回目光,冷冷吐出一句话,“因为那些人要的是名声,稍微给点风雨就散了。而她要的是通天的利。只要本帅手里的雁翎刀足够快,能带着她一直赢、一直赚大钱,她就是这宣府城里,最稳的一块铁桩子。”
他一脚踹在孙大头的屁股上,笑骂道:
“还愣着干什么?!把废炮给我抬回高炉去!等辽东纯铁一到,老鲁要是还铸不出铁芯铜体炮,本帅拿你小子去当引信使!”
“得令!”
乱石滩上,军汉们粗鲁的哄笑声再次响成一片。
虽是一地废铁,但所有人的心里,都瞧见了那一抹从关外运来的曙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