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爷,石匠把碑开出来了。”
孙大头光着膀子,浑身大汗在严寒里蒸腾成白雾。
他身后,四名精壮的守夜营军汉抬着一块两米高的青黑条石,“轰”的一声砸在了坟场正前方。
青石连边角都未及打磨,透着塞北独有的粗粝。
秦烈走上前,左手抚在冰冷的石面上。
他没有用铁凿,而是倒持那柄断刀,右臂肌肉暴烈隆起,以刀尖作笔,在石碑上悍然刻下。
“唰,唰。”
石屑纷飞。
秦烈每一刀都极深,断刀与青石激荡出刺眼的火星。
不过片刻,七个大字铁画银钩显现:
“守夜营杀胡至此。”
他看着那七个字,“成林,把也先中军的狼头纛,烧在这碑前。让那些死去的后生,在地下也看着,大漠的胡虏是怎么被老子踩在脚底下的。”
“得令!”
柳成林一挥手,一团烈火在石碑前熊熊燃起。
那面代表瓦剌太师无上权威的狼头大纛,在浓烟中一点点化作黑灰,随风卷向大漠。
三千守夜营军汉,两千六百真定、保定卫溃卒,皆是按刀而立。
他们看着那块碑,又看着那尊站在大火旁的黑甲身影,眼中已无大明军户惯有的木讷,只剩下如狼似虎的凶光。
京师。
大雪初霁,乾清宫内的地龙烧得极旺,内侍们皆是敛声屏气,连一丝衣履摩擦声都不敢发出。
龙椅上,朱祁钰面色铁青,双手死死按在御案上。
在他面前,堆着三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还有一块沾满了血迹、被砸得变了形的白虎金牌。
“少保,这就是你给朕举荐的大明忠臣?”
朱祁钰蓦地抬头,死死盯着站在下首的兵部尚书于谦,“十二道金牌,他秦烈视若无睹,当场折断!卢忠去问罪,他竟敢在野狐岭陈兵五千,指着卢忠的鼻子要朕给他发银子!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天子?!”
于谦一身绯色官服,站在大殿中央,腰杆笔直如枪。
“陛下,秦烈虽然桀骜,但他确实把也先的侧翼给凿穿了。”
于谦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小北口一战,守夜营歼敌万余,斩首三千,筑京观于豁口。也先无粮,大军折返偏关,退回大漠。京师……保住了。”
“可他要挟朕!”
朱祁钰猛地一拍御案,“石亨的折子写得明白,秦烈在宣府私开铁厂,私通互市,如今又擅自收编内长城溃卒两千余人。他手中那三千黑甲,只知他秦烈,不知有大明朝廷!朕若是不赏,他便要带着三千颗胡虏人头回宣府等个说法!这是人臣该说的话吗?!”
大殿内,一片死寂。
文臣武将皆是低头。
石亨站在武官之首,一张老脸红白交替。
他的心腹弃城而逃,将京师陷于危境,而秦烈却在小北口全歼了胡虏辎重。
这份泼天的战功,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生生扇在整个京营将领的脸上。
“陛下。”
一直未曾说话的吏部尚书王直,缓缓出列,长躬到地,“兵凶战危,宣府乃九边咽喉。如今也先虽退,但脱脱不花本部犹在。秦烈虽有不臣之举,但功盖京华,四海皆知。朝廷若是此时加罪……只怕九边将士寒心,大同郭登亦会生变啊。”
朱祁钰长吐了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在龙椅上。
他发现,自己竟拿这个宣府的大帅,没有半点办法。
杀,杀不得,兵锋打不过长升魁的枪炮;调,调不动,十二道金牌都被人家当废铜烂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