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膛!”
一个年轻炮手拿着刷子往管里捅。
“装药,八两!”
“下弹!”
几个人动作很快,没有大明神机营那些繁琐的跪拜祈神仪式,每一步都按着规矩来。
铁铲下药、木杵捣实,最后把一枚泛着乌光的空心铁球顺着炮口推了进去。
“伯爷,齐活了!”
鲁铁石举着火捻子转过头,扯着脖子喊。
秦烈收了脸上的笑,右臂高高举起。
风从西山刮过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猛地向下一挥:
“放!”
“轰!”
乱石滩的地面跟着颤了颤。
那声音不尖锐,沉闷得像是在人胸口砸了一锤子。
炮口喷出一股子热火,接着便是漫天白烟,瞬间把炮车给罩住了。
刘永诚手一抖,茶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茶水泼了他一鞋面,他却连低头的工夫都没有,一双眼死死瞪着千步开外。
尖锐的啸叫声在半空扯开一道口子。
柳成林伸长了脖子,只瞧见一个黑点在天上划了个弧,一头扎进了那堆假人阵中央。
“中了?好似没……”
旁边一个千户刚开口。
话音还没落,远处的山谷口猛地腾起一团火光。
“咚!”
那是第二声响,比前一声更烈。
空心铁球从里面炸开,泥土和碎木屑夹着烂皮甲被气浪掀上半空,腾起一丈多高的烟尘。
那一片的假人阵,生生被豁开了一个大口子。
乱石滩上突然静了下来。
除了风声,就剩下几百个军汉粗重的喘息声。
柳成林呆在原地,看看远处的黑烟,又看看自己的手,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是带兵的人,心里明白。
鞑子厉害就在于骑兵冲阵快和人马多,能把步卒的胆子吓破。
可要是迎头挨上这么几下能开花的铁疙瘩,神仙也得散形。
“这……这就是开花弹?”
柳成林嗓音有些发干。
秦烈用靴底踢了踢地上的泥巴,看着他:“成林,要是鞑子三千铁骑冲过来,排成三队,你放三尊这玩意,他们还能剩多少气力冲到你跟前?”
柳成林咽了口唾沫,重重地吐出一个字:“绝。”
“伯爷,这大炮……叫什么名头?”
那千户凑过来,看秦烈的眼神已经变了。
秦烈走到炮车旁,伸手摸了摸还有些烫手的管身,转过脸看着身后的几百号兄弟。
“本没名头。既然是咱们北门墩堡地下的老铜匠铸出来的,往后在守夜营里,它就叫秦氏野战炮。”
说完,他溜达到刘永诚跟前。
刘永诚这时候腿肚子还在打战,秦烈蹲下身,亲手把他长袍下摆沾上的碎瓷片拍掉,脸上带着点笑:
“刘公公,您是内廷的明白人。您瞧着,要是我把五十尊这玩意一字排开,横在紫荆关或者居庸关的关口上,也先太师就算把漠北的汉子全死绝了,他能摸得着京师的一块城砖吗?”
“不……不能。”
刘永诚牙齿磕碰着,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瞅着秦烈那张年轻的脸,心底里只觉得发冷。
大明朝廷指望用不发粮饷的法子把这小子逼入绝境,可谁能想到,这疯子竟然在宣府的烂泥地里,生生砸出一条谁也管不住的生路。
秦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南边,声音沉了下来:
“刘公公,用不着害怕。本帅说过,我是大明的孤臣。朝廷给不给兵饷,给不给编制,守夜营都不在乎。这天下要是太平,本帅就在宣府带着流民开荒、种地,给伤残的老兵一口饭吃。可要是有人不让咱们活,那本帅手里的秦氏野战炮,可就不管它姓朱,还是姓也先了。”
他猛地转过身,直视柳成林:“柳成林!”
“末将在!”柳成林挺直腰杆,大声应道。
“传令下去,后山的高炉不能停,每三日必须出一尊炮。炮兵营的新兵,每天拿泥弹给我测风向、量步距。谁要是上了阵掉链子,老子抽断他的狗腿!”
“末将领命!”
乱石滩上,几百个将领同时吼了出来,声音震得人耳朵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