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数百根经过骨油和松香反复浸泡的药线,在黑暗中疯狂燃烧的动静。
谷底,伯颜帖木儿突然勒住了战马。
不知为何,战马的耳朵剧烈地抖动起来,那畜生前蹄不断刨着地上的积雪,喉咙里发出焦躁的低鸣。
游牧民族对危险的直觉让他猛地抬头,看向两侧死寂一片的悬崖。
“不对……撤!快撤出去!”
伯颜帖木儿脸色大变,凄厉地吼道。
然而,太晚了。
“轰――!”
一声无法用语形容的惊天巨响,骤然从西山谷的两侧悬崖腹地爆发开来。
那声音不是火铳的脆响,也不是寻常红衣大炮的轰鸣,而是如同地龙翻身、苍天崩裂的巨震。在这一瞬间,整个宣府北线的方圆十几里内,地面的积雪同时被震得离地三尺。
北门墩堡地下武库半个月来日夜不停提炼出的精硝和焦炭,在这一刻化作了毁天灭地的神力。
秦烈在半山腰的几处主要承重石阶内,足足埋了三千斤用生铁桶密封的颗粒火药。
“隆隆隆――”
在两千多名瓦剌骑兵惊骇绝伦的目光中,西山谷两侧那矗立了千年的花岗岩悬崖,竟然如同豆腐般从中间碎裂开来。
无数重达万钧的巨石裹挟着成百上千吨的积雪和枯木,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铺天盖地地砸落下来。
“长生天啊!”
一名瓦剌百户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呼,一块磨盘大小的乱石便将他连人带马生生砸成了一摊模糊的血肉。
山崩地裂。
整条狭长的谷道在一瞬间被漫天的硝烟和白色的雪浪吞没。
巨石落地的撞击声、战马临死前的凄厉嘶鸣声以及骨肉被砸碎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将这处原本死寂的山谷,瞬间变成了人间最惨烈的修罗场。
伯颜帖木儿被巨大的气浪直接从马上掀了下来,他在雪地里连续滚了十几个圈,直到撞在一块乱石上才停下来。
他顾不上身上的剧痛,挣扎着爬起身,回头看去,整个人如坠冰窟。
谷口的方向,已经被几块小山般的塌方巨石死死堵住。
原本不可一世的三千精骑,被这突如其来的山崩生生截成了两段。
留在谷外的千余骑面对着乱石塌方只能望谷兴叹,而进入谷内的近两千主力,此刻十成中已被砸死了三成,剩下的人马俱碎,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与恐慌之中。
“火铳排,列阵!”
柳成林的声音在谷口上方响起。
硝烟尚未散尽,山谷两侧的缓坡上,黑压压的明军身影已经显现出来。
那五百名原本在溃逃的守夜营新兵,此刻正踩着乱石,极为沉稳地在坡地上拉开了三层横队。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了先前的惶恐,只有看着陷阱里猎物时的冰冷。
“第一排,预备――放!”
“啪啪啪啪――!”
连绵不绝的铳声在狭窄的谷道里激荡出震耳欲聋的回响。
守夜营新改良的簧轮铳使用了精制颗粒火药,射程与威力远非昔日的火绳铳可比。
密集的铅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将那些刚从乱石堆里爬出来的瓦剌骑兵一排排地割倒。
“第二排,跨步!放!”
纪律,这是秦烈半个月来用鞭子和职业军饷硬生生砸出来的纪律。
士卒们机械地重复着装填、清理、举枪、击发的动作。
队列没有一丝紊乱,任凭谷底的瓦剌人如何攒射箭矢,明军的步子始终没有退后半分。
“啊――!跟他们拼了!”
几百名幸存的瓦剌精锐在绝境中激发了凶性,他们弃了战马,顶着密集的弹雨,踩着同伴的尸体,挥舞着弯刀朝缓坡上冲来。
“大头,该咱们活动活动筋骨了。”
秦烈站在缓坡最高处,随手将烧得有些烫手的短铳插回腰间,顺势拔出了那柄厚重的陌刀。
他看着冲上来的瓦剌悍卒,脸上闪过一抹嗜血的亢奋:“成林带着新兵练胆子,咱们这些老家伙,总不能在旁边看戏。”
“哈哈!伯爷说得对!老子的长枪早就渴了!”
孙大头怒吼一声,长枪如毒蛇出洞,一个照面便将冲在最前面的一名瓦剌大汉扎了个透心凉。
秦烈则更为直接,他甚至没有摆出任何大明军中制式的刀法架势。
他整个人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借着下冲的惯性,手中陌刀抡起一个巨大的半圆。
“咔嚓!”
刀锋过处,一名瓦剌死士连人带盾被这一刀生生劈成两半,鲜血夹杂着内脏内洒在苍白的雪地上,格外的刺眼。
“伯颜帖木儿!”
秦烈一脚踩在那具残破的尸体上,陌刀上的血水顺着血槽嘀嗒流淌。
他隔着重重烟雾,死死盯着谷底那个狼狈不堪的瓦剌名将,声音清朗,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
“石亨的布防图好用吗?本帅今天在这里,给你备足了三千副棺材,你若是不躺进来,倒显得我宣府招待不周了!”
谷底,伯颜帖木儿看着那个在血雾中横刀立目的年轻边将,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从始至终,自己和京城里的那个石亨,都被这个大明最年轻的独夫,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西山谷,不是什么建功立业的福地,而是秦烈为他精心挑选的,血肉磨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