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的太阳比沪上烈得多，晒在皮肤上像有一层薄薄的炭火在持续烘烤。

大娟站在县城那条主街的路口，血红色的长发被山风搅得胡乱飘散，几缕黏在嘴角，她抬手拨开，目光落在那家挂着褪色招牌的摩托车维修店上，愣了好一会儿。

“娟姐？”

菜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站在大娟身后半步的位置，灰蓝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身上那件旧黑色t恤已经被洗得领口松垮，露出锁骨上方一片晒得泛红的皮肤。

她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刚才在路边买的几瓶水和一袋橘子。

“娟姐，你怎么不走了？”

大娟没有回答。

她站在路口的阳光下，看着那家维修店门口蹲着的一个身影，一个剃着板寸的精瘦男人，正低头用一把螺丝刀撬着一台鬼火的轮胎，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在他眯起的眼睛前面缓缓升腾。

他背后，店门上方挂着一块铁皮招牌，红漆已经掉了大半，只能依稀辨认出“老马修理”几个字。

马达。

那双在川西野赛圈子里让人又怕又恨的手。

一年前，她们在同一场地下赛里跑过，马达赢了，赢得很不光彩。

他在弯道里故意别了大娟的车，把她逼进了路边的排水沟，后轮卡住，人摔出去，左臂和膝盖上的擦伤到现在还留着浅浅的疤。

赛后的钱，他一分没给，还撂下一句话：“妹子，赛道不是给你这种人跑的。”

那时候大娟刚满18。

菜菜顺着大娟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个蹲在店门口的板寸男人，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她认得所有在川西野赛圈子里混过的人。

她跟大娟跑过的那些场子，马达是绕不过去的一个名字。

“娟姐……他是那个……”

“嗯。”

大娟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晒得发烫的水泥路面上。

血红色的长发在她走动时从肩头垂落，被山风卷起几缕，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弧线。

小辣椒跟在她身后，歪马尾在风中晃动，目光紧盯着那个方向，手插在短裤兜里。

菜菜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马达的耳朵尖，他听到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大娟的鞋上，然后顺着她的裤腿、腰线、胸口，最后停在她脸上。

他嘴里的烟顿了一瞬，然后他慢慢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手指间，歪着头，嘴角咧开一个带着几分意外的弧度。

“大娟？”

“马达。”

大娟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血红色的长发在风里贴了一下她的脸侧又松开。

她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马达，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工装背心，两条胳膊从背心袖口延伸出来，肌肉的线条在暴晒下泛着深棕色的油亮光泽，手指上全是机油和金属粉末混合的黑泥。

马达把螺丝刀扔进脚边的工具箱里，站起来。

他比大娟高半个头，但身形更窄，肩背微微佝偻，是常年蹲着干活磨出来的姿态。

他上下扫了大娟一遍，目光在她脸上那道从嘴角延伸向耳根的疤痕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种他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对来者不善的试探和嘲弄：“哟，听说你去城里混了？怎么，混不下去了，回来找老路了？”

大娟看着他：“一年前那笔钱，你还没给。”

马达的笑容在嘴角停了一瞬，然后他重新咧开，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那笔钱？我早忘了。你现在跑回来找我要一年前的账？”

“你现在给，我就走。”

“我要是不给呢？”

马达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臂。

他低头看着大娟，那股被长期工装和机油浸润过的汗臭味直冲她的鼻腔，带着一种他故意为之的压迫感。

他壮了一圈，肩背和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比当年更明显，像一头在笼子里蹲久了的野兽，正在用姿态提醒她，她离开的这一年，他一直没闲着。

菜菜在身后发出一声极小的吸气声，像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大娟仰头看着马达，血红色的长发在风里微微晃动。

“马达，你现在还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