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周先生的声音响起,“不是‘想’,是‘要’。你‘想’站着活,和你‘要’站着活,是两回事。”
苏砚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我要站着活。”
这次,种子跳得更剧烈了。三片叶子轻轻颤动,表面的血色纹路亮了起来,像烧红的铁线。
“很好。”周先生继续引导,“现在告诉它,你是主人。你允许它吃东西,它才能吃;你不允许,它就得饿着。”
苏砚照做。
他在心里对那颗种子说:“听着,我允许你吃怨气,允许你长大。但你必须听我的。我让你吃,你才能吃;我不让,你就得忍着。”
种子忽然停止了跳动。
一股强烈的抗拒感传来,像一头被拴住的野兽在挣扎。苏砚感觉心口一阵绞痛,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压住它。”周先生的声音陡然严厉,“用你的意志,你的决心,你非要站着活的那股劲,压住它!”
苏砚咬紧牙关。
他想起爹咳血的样子,想起娘临终前的眼神,想起泥泞里那个被踩碎的馒头,想起赵虎居高临下的脸,想起测灵碑前那些或得意或绝望的眼神……
“我,要,站,着,活。”
他在心里,一字一顿地说。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心脏上。
种子的挣扎渐渐弱了。它重新开始跳动,节奏缓慢而规律,那股冰寒的气息也变得温顺,不再横冲直撞,而是顺着苏砚的意识,在体内缓缓流动。
“睁开眼。”周先生说。
苏砚睁开眼,发现自己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感觉如何?”
苏砚感受了一下。心口那颗种子还在,但不再有那种饥饿的躁动感。它很安静,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蜷缩在角落里,等待着主人的命令。
“它……听话了?”苏砚有些不确定。
“暂时的。”周先生走回火堆旁坐下,“《往生录》的力量来源于执念,你越执着,它越强。但执念是双刃剑――它能让你变强,也能把你变成只知道复仇的疯子。所以你要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不仅要修炼力量,更要修炼心性。心稳了,力量才是你的;心乱了,力量就会反过来控制你。”
苏砚点头,默默记下。
“今天先到这里。”周先生摆摆手,“去睡吧。明天开始,每天子时,我教你如何引导怨气运转周天。”
苏砚走到自己的草堆旁躺下,却毫无睡意。
他盯着漏风的屋顶,透过缝隙能看到几颗星星,冷冷地挂在天上。
“先生,”他忽然问,“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控制不住它了,会怎样?”
周先生往火堆里扔了最后一根柴。
“那就杀了你。”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明天可能下雨”。
苏砚不再问了。
他闭上眼睛,听着庙外的风声,听着火堆噼啪的燃烧声,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声。
心口那颗种子,安静地蛰伏着。
夜深了。
临山镇陷入了沉睡。
城南破庙里,一老一少,一个喝酒,一个假寐,各自想着心事。
而在镇子另一头,赵家的宅院里,赵虎正对着铜镜,看着自己那只苍白的手。
三天了。
从那天在茶馆门口被苏砚握住手开始,已经三天了。这只手依旧冰冷,皮肤下的血管呈现不正常的青黑色,像冻僵的死肉。
请了大夫,说是寒气入体,开了驱寒的药,喝了不见效。
请了道士,说是撞了邪,做了法事,依然不见好。
赵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越来越阴鸷。
“苏砚……”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块生铁。
铜镜里,他的脸在烛光下扭曲变形。身后,窗户上映出一道诡异的影子――不是他的影子,那影子更高,更瘦,穿着宽大的袍子,帽子遮住了脸。
赵虎猛地回头。
窗户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只有夜风吹动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可当他转回身,重新看向铜镜时――
镜子里,他身后,那道黑袍影子又出现了。
而且这次,更近了。
近到仿佛就贴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
赵虎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想动,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镜子里,黑袍人缓缓抬起手,一只苍白得没有血色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然后,一个嘶哑得不像人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想报仇吗?”
赵虎瞳孔骤缩。
“我可以帮你。”
“只要你……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
烛火跳动了一下,熄灭了。
黑暗吞噬了一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