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四十，楚清明的车子驶入省委大院。

车刚停稳，他就看见二号楼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对方三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深色西装白衬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公文包，正朝大门方向张望。

楚清明认出来了，对方乃是省长徐荣川的秘书，陆怀舟。

陆怀舟这时也看见了他，便赶紧快步迎上来，老远就伸出双手，笑容热情而不失分寸：“哎呀！楚书记，您好您好！我是省长的秘书陆怀舟，省长让我在楼下迎一迎您。”

正值省委大院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去开会的地方干部，有来汇报工作的厅局负责人。

这些人看见陆怀舟站在台阶下等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几分讶异，我靠，这位二号大秘竟然亲自下楼迎客，等的是谁？省里哪个领导来了也没见这阵仗啊。

可之后，等他们顺着陆怀舟迎上去的方向一看，瞧见楚清明那张年轻的脸，顿时就释然了。

哦，是楚清明啊。

那就没事了。

如今，省委大院的人对于楚清明早已经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这小子来省委，哪回不是大动静？

上回，他来省纪委送桐山案的材料，也是董书记的秘书亲自下楼接的。

他这号人，你就不能拿普通地级市市委书记的标准去衡量，全省最年轻的市委书记，干的全是捅破天的大事，连陈书记都拿他没辙，省长让秘书下楼迎一迎，真不算出格。

嗯，基本操作，基本操作。

楚清明随后就跟着陆怀舟往台阶上走。

“陆处长，这还得劳烦你亲自跑一趟，我这心里可过意不去。”楚清明笑着跟陆怀舟寒暄。

陆怀舟连连摆手：“瞧楚书记您这话说的，省长都专门交代了，让我准时在楼下等着，不能耽误您的时间。再说了，您来省委大院，我下来迎一迎，这不是应当应分的嘛。”

“陆处长太客气了，我就是一个地级市的干部，来向省长汇报工作，哪能让你这么费心。”楚清明还是谦虚着。

“哈哈，楚书记，您这话我可不敢接啊。”陆怀舟笑着压低声音，“您在黄州干的那些事，我们这些在省里打杂的，私下里谁不竖大拇指？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换个人去黄州，还真不一定扛得住。”

楚清明连连摆摆手：“这靠的是省委和省纪委的支持，我一个人也办不下来。”

两人便一路客气着进了电梯。

陆怀舟赶忙按了楼层，而趁着电梯往上走的工夫，他心里却在暗自感慨。

唉唉唉！

他今年已经三十五了，跟楚清明年纪差不多，可人家已经是正厅级大圆满了，黄州市委书记，全省最年轻的地级市一把手，眼瞅着再往上走一步就是副省级。

反观他自己呢，也就正处级，给省长当秘书听着光鲜，可论级别与分量，跟楚清明差着两档。

当年在京大读书的时候，陆怀舟也是天之骄子，学生会干部，优秀毕业生，毕业进了部委，一路顺风顺水。

后来下派到省里，给徐荣川当秘书，本以为跟对了人走对了路，可如今一看楚清明，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

同样是三十来岁，人家在黄州已经掀翻了天。

他陆怀舟呢，却要天天在省长身边伺候，写材料、安排日程、接电话，忙得脚不沾地，可说到底，也就是个伺候人的活。

唉，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叮咚！

电梯门打开，陆怀舟便快速收起心绪，领着楚清明往省长办公室走，到了门口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省长，楚书记已经到了。”

徐荣川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楚清明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嗯！

年轻，确实年轻，还一表人才！

这是徐荣川对楚清明的第一印象。此人脸上没什么官场里泡出来的圆滑和世故，眉宇间反倒有股子锐利劲儿，像把刚开过刃的刀，收着鞘也遮不住锋芒。

“清明同志来了，坐吧。”徐荣川放下手里的材料，抬了抬下巴示意沙发方向，自己也起身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在楚清明对面的沙发上落座。

陆怀舟则是手脚麻利地泡了两杯茶端上来，然后退到外间，把门带上。

“清明同志，今天请你过来，主要是想听你当面讲讲桐山那个案子。”徐荣川端起茶杯，语气随意地说道。

楚清明微微颔首，也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把随身带来的卷宗摘要放在茶几上，然后不紧不慢地起了个头：“省长，桐山这个案子，源头其实并不起眼……”

他当即就从刘正和捡手机、敲诈马兴旺讲起，讲到龙疤推倒王济春、刘实被掳、专案组连夜进驻，再到戚崇山、骆敬尧落网、沈章免职、金耗子全数被抓、高明浮出水面。

整个过程讲得条理清晰，哪些是巧合，哪些是必然，哪些环节差点断了线索，哪些人本来可以早点被发现却没被发现，一句一句都说得明明白白。

徐荣川靠在沙发里，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搁在扶手上，从头到尾没有插话，只是偶尔微微点一下头。

之后，等楚清明说到高明被省纪委接管，姜云涛投案，方凝这条线已经浮出水面的时候，徐荣川才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开口了：“清明同志，你们黄州这个案子办得确实不错，有章法，也有韧劲。不过清明同志，我今天叫你来，不全是听你讲案子的。”

楚清明便微微直了直腰：“请省长指示。”

徐荣川也没有直接说什么“指示”，反而话锋一转，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清明同志，你平时看历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