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把一份手写的供货协议推到他面前。
条款很清楚,供货价比老陈的进货价更合理,邱记可以同时销售麦香品牌酱料和自己的酱菜,品类互不冲突。
协议期限只写一年,到期双方重新确认。
不绑死,不套牢,一年后他可以选择续签,也可以选择不续签。
最让他意外的是,协议里没有一个字要求他退出老陈的联盟。
没有独家供货,没有排他条款,甚至没有一句暗示他该跟老陈划清界限的话。
他抬起头看麦穗,眼神里带着一种被绕进去,又想不通的困惑,“你不让我退盟?”
“不退。”麦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你在联盟里好好待着,继续参加老陈的会议,听他的指示。”
邱老板愣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他把协议放在石桌上,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纸:“你这不是让我卖酱,你是让我在老陈的篱笆桩上给你开个洞。”
“那要看你愿不愿意。”麦穗把茶杯放下,抬眼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逼视,没有试探,就是平平常常地看着一个人,等着他做决定。
邱老板在这行干了十几年,见过太多来谈生意的人。
有拍桌子喊价的,有赔笑脸敬酒的,也有拿交情压人的。
但眼前这个女人什么套路都不用,她就坐在那里,把条件一条一条摆在你面前,然后等着你自己想明白。
她甚至不催你。
墙外面传来巷子里谁家孩子跳皮筋的童谣声。
“邱老板,我知道你的店位置好,镇中心,供销社斜对面,老陈看重的是你的位置,不是你的酱,这个你心里比我清楚。”她顿了顿,手指在协议上轻轻敲了一下,“跟我合作,你的位置还是你的,招牌还是你的,客户也还是你的,我只是给你供货,不干涉你做任何事,你想卖什么酱就卖什么酱,想怎么卖就怎么卖。”
邱老板低下头,又看了一遍协议。
这次他没有逐条读,只是盯着最后一页末尾那个空着的签名栏。
沉默了几秒,他把茶杯搁在桌上,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协议推回麦穗面前,冲她点了点头。
“老陈那个人,从来不听别人的。”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不是抱怨,是陈述,“他觉得镇上做酱的都得听他的,我忍他好几年了。”
麦穗收起协议,站起来送他。
邱老板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小心点,老陈最近跟信用社的人走得近,可能是要借钱。”
这话说完他就走了。
顾青野看了一眼邱老板走远的身影,“搞定了?”
“搞定了。”麦穗把协议收好,“走,回家。”
两个人和老周打了声招呼就出了供销社后院,骑着车往回走。
供销社门口的大喇叭正在播通知,说今晚县电视台放新电视剧,让广大社员群众准时收看。
……
两个人刚走到村口的桥上,远远就听见河边传来一阵孩子的叫喊声。
那动静大得连树上的乌鸦都被惊飞了两只,扑棱着翅膀往远处跑了。
“抓住了抓住了!别松手!”
“铁蛋你拿篓子!拿篓子!哎呀跑了!”
“怪我干啥!是你手滑了!”
“我没手滑!是鱼尾巴甩我脸上了!”
麦穗和顾青野循声过去。
村东头的小河边,铁蛋正站在河水里,裤腿卷到膝盖上头,光着膀子,手里举着个编的小鱼篓,篓子里已经有小半篓杂鱼在蹦q。
他浑身湿了大半,脸上头发上全是水,身边围了四五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大孩子,一个个的都光着脚站在水里,有的拿簸箕,有的拿筐,有的干脆用手去捧。
河岸上扔着几双解放鞋和塑料凉鞋,横七竖八的,还插着一根用烧火棍和毛线做的简易钓竿。
“大娘!”铁蛋一抬头看见麦穗,举着鱼篓就往岸边跑,水花溅得老高,把旁边一个大孩子溅了满脸,“你看我捞的鱼!这条鲫鱼是我自己抓的!没让别人帮忙!它钻到石头缝里去了,我用手给它掏出来的!”
他说着把鱼篓举到麦穗面前,篓子里七八条小杂鱼活蹦乱跳,有鲫鱼,有白条,还有两条泥鳅在篓子底钻来钻去。
麦穗蹲下来往篓子里看了看,伸手在铁蛋湿漉漉的脑袋上揉了一把:“行啊铁蛋,都能自己抓鱼了,晚上让你大娘给你炖个杂鱼汤?”
“我要吃炸小鱼!”铁蛋眼睛一亮,篓子差点脱手,“裹上面糊炸,撒点盐,可香了!上次大娘炸的我吃了半盘子!”
“行,炸小鱼就炸小鱼。”麦穗笑着点头。
河里的水确实清,六月天的河水不凉,温温的,脚踩进去刚刚好没过脚踝。
那几个大孩子还在水里忙活,有个拿簸箕的蹲在水草丛边上,等了好一会儿,猛地往上一兜,兜上来两条小白条,在簸箕里跳得啪啪响。
麦穗看得心痒,把布鞋蹬掉就要往河里走。
脚还没迈出去,手腕被人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