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狍子在前面蹦蹦跳跳地当导航,时不时回头报一下距离:“快了快了!拐过那棵歪脖子树就是!”
那行脚印从柞树林底下弯弯绕绕,方向飘忽不定,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在一棵柞树根底下停了很久,又在另一棵柞树根底下停了更久。
雪地上还有好几个手扒拉的坑。
她走到那棵歪脖子柞树旁边,脚印在这里突然消失了。
王翠娟饼子啃到一半,头顶忽然探下来一根烧火棍,棍头焦黑,是她飞了的那根。
“二弟妹,底下冷不冷?”麦穗蹲在坑边,逆着光,围巾垂下来半截,脸上那个笑亮得发光。
王翠娟抬头看见那张脸,嘴里那口饼子差点噎住。
她使劲咽下去,梗着脖子说:“不冷!我搁这儿凉快呢!”
“凉快是吧?行,那我先把绳子收了你再凉快一会儿,我去北坡摘完榛子再回来接你。”麦穗作势要把刚扔下去的麻绳往回拽。
“别别别别别……!大嫂!亲大嫂!我错了!冷!可冷了!屁股都快冻成两瓣冰坨子了!”王翠娟一把攥住麻绳,那架势跟攥着救命稻草似的,刚才的硬气那是一点都没有了。
麦穗蹲在坑边,往下看了一眼。
坑底的王翠娟仰着头,脸上蹭了两道泥印子,帽子上挂着一片枯树叶,旁边还有几朵干巴木耳。
整个人往那儿一坐,活像一尊刚出土的泥菩萨,还是那种香火不太旺的。
“我看你把这山梁上能扒的树根都扒了一遍,蚯蚓扒出来好几条吧。”
“别提蚯蚓了行不行!”王翠娟嗷地一声,声音大的震耳朵,“我扒到第三条的时候都产生阴影了!老恶心了,那蚯蚓扭得跟铁蛋跳舞似的,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蚯蚓了!以后铁蛋再在地上扭我就哐哐揍他!”
麦穗还没说话,旁边探过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小狍子趴在坑边,两只前蹄撑在坑沿上,耳朵竖得高高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坑底的王翠娟,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头冲麦穗叫了一声。
“她比我想的壮实。”小狍子歪了歪脑袋,语气特别的认真,“我掉过那个坑,不对,我二姨掉过,我二姨瘦,摔下去还能翻个身,她摔下去翻不了身。”
说完它又往坑里看了一眼,朝王翠娟叫了一声,那声调温温柔柔的,“你别急,我家铁丝恩人在上面拉你,她力气可大了,上回把我从铁丝套里拽出来的时候我蹬了三下她就给我按住了,你肯定没我沉。”
王翠娟当然听不懂。
她只看见一只狍子趴在坑边冲她叫唤,眼神里充满了……
在她看来,是深切的同情和无法掩饰的好奇。
一只野牲口在围观她掉坑,还是一只表情这么丰富的野牲口,这个事实比摔进坑里本身更让她憋屈。
“大嫂,这狍子咋老看我?它是不是在笑话我?”
“没有,它夸你壮实。”
“……那不就是笑话我吗!”王翠娟的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麦穗从筐里翻出一捆麻绳,一头拴在歪脖子柞树上,用力拽了两下确认结实,另一头扔进坑里,绳子顺着坑壁滑下去,正好落在王翠娟脚边。
她抓住绳子抬头看麦穗,眼里闪过一丝感动。
大嫂果然是来找她的,还专门带了麻绳,多好的人啊,自己之前还跟大嫂闹别扭,真是不应该。
“你脚能踩住坑壁吗?”
“左脚还行,右脚崴了,使不上劲儿。”王翠娟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脚,疼得龇牙咧嘴,“你拉得动我吗?我可沉了……我早上还多吃了大半碗饭,铁蛋说妈你今天吃这么多是要去山上冬眠吗,我说你闭嘴你妈是去发财……”
“拉不动你就把剩那几朵木耳也吃了,兴许能轻点。”
“……大嫂你能不能不贫。”
王翠娟把绳子在腰上缠了一圈打了个死结,左脚踩住坑壁上凸出来的一块树根,双手拽着绳子往上蹬。
麦穗在上头拉,脚踩住树干借力,身子往后仰,绳子绷得笔直,麻绳在树皮上磨得咯咯响。
小狍子搁旁边急得直转圈,四只蹄子在雪地上踩出一圈凌乱的脚印,嘴里碎碎念个不停:“加油加油!蹄子蹬住!不对你没蹄子,你蹬住那个树根!对对对就是那个!左脚!左脚!哎呀不是右脚,右脚崴了不能蹬!你咋又用右脚!你左右不分吗?我二姨也左右不分,她去年冬天过河的时候把右腿踩进冰窟窿里,拔出来以后左腿也跟着进去了,她说反正两条腿都得湿不如一起湿……”
它念得倒是大声,王翠娟一个字也听不懂。
她只看见那只狍子在坑边一边蹦一边冲她叫唤,叫得又急又密,像是在给她喊号子。
一只野狍子给她喊号子,这个画面实在太吓人了,她差点松了手。
“大嫂你让它别叫了行不行!它一叫我光想笑!一笑就没劲儿!”
“你就当它是啦啦队。”
“谁家啦啦队是只狍子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