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婆婆这山里活了一辈子,跟那些动物达成了某种默契,拿可以,别绝户。
留一口饭给它们,来年还能再拿。
哑婆婆站起来,把树枝往雪地上一插,拍了拍手,又说了句让麦穗意外的话。
“你那个木耳酱,下回多搁点盐,冬天放得住,盐少了容易坏,还有那个辣白菜,腌的时候梨汁别搁太多,梨汁甜,但放久了发酸,你要是想让它脆,搁点萝卜皮一块儿腌,萝卜里的脆劲儿能过给白菜。”她顿了顿,语气还是那么平淡,“我搁山上没啥好东西给你,就这些,你记着就行。”
麦穗愣了一下,然后鼻子有点酸。
这老太太,一个人在山上住了十来年,不跟人来往,但她尝了她做的酱,记住了味道,还给出了改良方案。
不是客套,是真拿她当晚辈教。
“记住了,下回您再尝,准比这回好。”
哑婆婆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了句:“后天赶集,大后天你来这儿等我。”
“大后天也有集……”
“先去集,赶得上。”哑婆婆没再多说,脚步不快但很稳,背影很快消失在松林里。
麦穗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还有野鸡岭,她犹豫了一下,快步追上去,在哑婆婆身后喊道:“婆婆,跟您打听个事。”
哑婆婆脚步停了。
“山里那帮偷着打野牲口的,您知道不?听说他们去年被逮过一回,但是今年又来了,这种事,以前多么?”
哑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这帮人,每年都有,闹得凶的年头,山里连声鸟叫都听不见。”
她蹲下来,拿树枝在雪地上画了几道,画的是山坳子的地形。
“往些年他们不敢这么明目张胆,怕巡山的,也怕民兵,这几年不一样了,镇上有人收,县城也有人收,活的值钱,皮子也值钱,他们一趟下来挣的比种一年地都多,你说他们还肯不肯老实种地?”
“巡山的呢?”
“巡山的?一个月来一回,每回都是同一天同一个时辰,那帮人摸得比赶集的时间还准,巡山的人还没到山脚,他们早躲没影了。”
“去年那回要不是你男人带着民兵跟村里人上山蹲了三天,一个也抓不着。”哑婆婆拿树枝狠狠戳了一下雪地,“可你男人能在家待几天?他有部队,走了以后巡山的照样一个月来一回,那帮人照样上山。”
麦穗攥了攥手套,没说话。
哑婆婆站起来,看着野鸡岭的方向,声音干巴巴的,“这山上的牲口,我在这十来年,看着它们一窝一窝少下去,野鸡岭那头本来有群狍子,十来只,去年冬天过了就剩五六只了,你要是有法子治他们,就治,我老太婆没几年好活了,但我还想这山上有东西叫唤,别到时候我死了,山上连个给我送终的野鸡野兔都没了。”
“婆婆,我有法子治他们,但这事儿光我一个人不行,您搁山里熟,这山里哪些地有他们的套子和夹子,您知道不?”
哑婆婆看了麦穗一眼,有些意外,她重新蹲下来,拿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一张更详细的地图。
野鸡岭西边小溪有三个,东北方向山崖底下有两个,南坡那片灌木丛边上还有一个,是专门逮活狐狸的大笼子。
“这边这个笼子是活的,不伤腿,他们要卖活口,其他的都是铁丝套带倒刺,越挣越紧,套上就跑不了。”
麦穗把每一个位置都死死记在脑子里。
“我明儿个就去踩点,争取在他们动手之前把证据递上去。”
哑婆婆点点头,把树枝往雪地上一撂,拍了拍手,转身往家走,走了好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麦穗。
“你男人娶了你,是他们顾家烧高香,也是这山上的牲口命不该绝。”
麦穗站在原地,看着哑婆婆灰扑扑的背影,鼻子有点发酸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劲儿憋回去,弯腰把雪地上的地图又看了一遍,拿手指头描了两遍,确认每个位置都记住了,才拎起编织筐准备下山。
走了没多远,她发现一行田鼠爪印,细细碎碎的,从一丛枯灌木底下钻出来,往坡上延伸了一段,那头儿是个拳头大的洞口,洞口堆着嚼碎的山药藤渣子,干巴巴的,瞅着得有些日子了。
麦穗蹲下来,拿手里的柴刀顺着洞口斜着往下刨,雪底下的土有点冻实了,刨得不太容易,再麦穗想要放弃的时候,刀尖碰到一根硬邦邦的东西,她换手扒开土,是根野山药,不是很大,但根须完整,皮上沾着泥土,断面露出来白生生的。
她把大点的挖出来,小的那根连须子一块儿原样埋回去,把土填平了踩实。
这是哑婆婆教的规矩,大的拿走,小的留着,填土踩实,窝没塌,田鼠回来不计较。
把山药搁进筐里,麦穗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继续往前走。
太阳升到半空了,山里的雾散了大半。
她走到一片倒木跟前,正准备弯腰翻翻看有没有木耳,就听见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不是松鼠!
松鼠的动静她太熟了,松果那家伙走路跟打快板似的,这个声音是一步一顿,踩两下停一下,还拌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麦穗直起腰,往灌木丛那边走了两步。
灌木丛后头,一只小狍子正站在雪地里,小狍子的后腿上有一道被铁丝套子勒出的伤痕,还在往外渗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