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西山
高考后第一个周末,陆则安带她去了西山。
早上八点,他车停在村口。六月的早晨太阳已经很高了,照在枇杷树的叶子上,反着光,亮晃晃的。村口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白,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从脚底往上冒。蝉开始叫了,第一声很轻,像是试探,然后第二声、第三声,不一会儿就连成一片,吵得人耳朵嗡嗡的。
她从院子里出来。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外头套了件薄外套,蓝色的,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项链的坠子。头发扎了个高马尾,几缕碎发掉在脸旁边,被风吹着。她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在翻手机。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袖子卷到了肩膀,不是卷,是t恤本身就那样,宽松的,风一吹,衣料贴在身上,能看出肩膀的线条。裤子是深色的工装裤,裤腿宽,口袋很多,一个口袋里塞着手机,另一个口袋塞着车钥匙。脚上是一双黑色的运动鞋,不像平时去工地穿的,是新鞋,鞋底没沾多少灰。
他看见她出来,把手机揣进兜里。手机塞进工装裤侧面那个口袋的时候,手肘弯了一下,动作不紧不慢。
“吃了吗。”
“吃了。”她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车门有点重,拉的时候用了一点劲才拉开。她坐进去,车里的空调已经开了,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她脸上。空调的风有味道,不是香水的味道,是冷气本身的那种味道,干净的,像下过雨以后的空气。
她发现副驾前的台子上已经放了两杯奶茶。一杯是她常喝的那个口味――波霸奶茶,三分糖,加椰果。另一杯是纯茶,绿色的标签,透明杯子,能看到茶汤的颜色,浅黄褐色的,清亮。两杯奶茶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一个放杯子的凹槽,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你买的?”她问。
“路过。”他说。他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拉安全带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安全带扣进去的时候咔嗒一声,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拿起来喝了一口。甜的,糖放得跟平时一样,不多不少。奶茶是温的,不是冰的,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例假的。她没跟他说过。可能是方棠说了?方棠不会,方棠不会主动跟他联系。可能是她自己什么时候无意间说了一句,他记住了。也可能不是记住了,是注意到了――她上个月这个时候没买冰的喝。她记不清了,他没提过。
车开了不到一小时,到了西山那个村子。
村口的樟树还是那棵,比上次看的时候更绿了。六月的樟树叶子厚实,墨绿色的,密密匝匝的,像一把撑开了就收不拢的大伞。树底下的石板上落了一层细碎的花,米黄色的,很小,一团一团的,风吹过来,花从树上飘下来,像下了一场细细的雪。村道两边种了辣椒和茄子,辣椒绿的,茄子紫的,挂在秧子上,有的已经长大了,有的还小小的。
他把车停在大樟树底下,熄了火。发动机安静下来以后,蝉鸣变得更响了,嗡嗡嗡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解开安全带,安全带弹回去,碰了一下车窗,发出轻轻的声响。
她从后座拿了相机挂在脖子上,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图纸。图纸折了好几折,折痕很深,有些地方磨毛了。他摊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了。
“今天要看的宅子在村子最里头,清道光年间的,三进院落,后头还有个花园。”他说。
她“哦”了一声,跟上去。
村子里的路还是那条路,青石板铺的,年久失修,有的地方缺了角,有的地方翘起来。她这次走得不像上次那么小心了,步子大了一些,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她跟在后头,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像有人在敲鼓,一下,又一下,有节奏的,不急不躁。
路上碰到一只猫,橘色的,蹲在墙根底下舔爪子。猫看见他们过来,没跑,抬了一下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她多看了那只猫一眼,他的脚步没停。
老宅的门已经开了。守房子的是上次那个老大爷,七八十岁了,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领口的扣子没扣,露出发红的脖子。他坐在门槛上抽烟,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一截,没弹掉。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空气里散开,白色的,一缕一缕的。
“陆工来了。”老大爷站起来,把烟掐了,烟头在门槛上碾了一下,灭了。
“陈伯。”陆则安点了下头,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过去,烟盒是红色的,硬盒的,他递过去的时候手指捏着烟盒的边角,烟盒没开封,上面的塑料膜还贴着。
老大爷接过去,看了一眼烟盒,笑了一下,揣进工作服的上衣口袋里。他看了林晚星一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皱纹从眼角堆到太阳穴。
“这是你对象?”
林晚星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她的嘴张了一下,还没出声,陆则安已经说了。
“没有。”
就两个字。语气淡得很,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看了她一眼。很短,但她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