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别来了

四月下旬，陆则安又来了两次。

一次是周三下午，她上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大家都在埋头做题，翻书声和笔尖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一种低沉的背景音。林晚星正低头算一道几何题，辅助线画了三遍都不对，橡皮擦把纸都擦毛了。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她偷偷拿出来看。

“出来。”

周三那天的天气不好，阴天，风大，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她从教室溜出去，楼梯上没人，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陆则安的车停在老位置，引擎盖上有几片落叶，被风又吹走了两片。她坐进副驾，车里有一股咖啡的味道，淡淡的，纸杯放在中控台的杯架上，杯盖的孔里冒着热气。

“你怎么又来了？”她问。

“顺路。”

他问了她最近的学习情况，模考考了多少分，哪科拖了后腿。她说了，他听着，没怎么说话，偶尔问一句，问得很准，像是提前做过功课。她说了十几分钟，他听了十几分钟。走的时候她从车里出来，手里多了一杯热可可――他买的，说天冷，喝了暖身。她捧着纸杯进校门，热可可的热气糊了她一脸。

一次是周五中午，她刚吃完午饭。十二点半，食堂里的人还没散完，她在回宿舍的路上收到他的消息。

“出来。”

这回他没停在老位置，往前挪了一段，停在围墙拐角的地方，那里人少，不那么容易被看见。她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他站在车外面，靠着车门，手里拿着手机在看。看见她来了，把手机揣进兜里，拉开了副驾的门。

周五那天太阳大，四月底的阳光已经开始晒人了，车里闷热，他开了空调。她从食堂出来，身上还带着饭菜的味道，混着空调的冷风，两种味道搅在一起，有点奇怪。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他没再问了。

那天他带了一袋水果。草莓，装在透明塑料盒里，用橡皮筋箍着，皮筋是红色的，箍了两道。草莓很新鲜，叶子还是绿的，有几个上面沾着泥点，像是刚从地里摘的，只是冲洗了一下就装盒了。她问他哪来的，他说“路过一家草莓园”，她说“你不是说顺路吗”，他说“路过的”。她说“你今天顺路的路还挺多”，他没接话，发动了车，把她送回校门口。

她下了车，抱着那盒草莓往回走。草莓的盒子沉甸甸的，压在胳膊上，她换了一只手抱。校门口碰见方棠，方棠看了看草莓，又看了看她，笑了，什么也没说。

周五那次，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正好碰上语文老师从校门口经过。

语文老师姓王，教了他们两年。王老师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总是盘起来的，说话慢条斯理的，上课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看窗外的天，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她讲课讲得好，人也好，林晚星挺喜欢她的。

王老师那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装着卷子。她看见林晚星从那辆银灰色的车上下来，脚步慢了一下，朝林晚星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打听的笑，就是那种“我看见你了”的笑，点点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又没说。

然后走了。

林晚星站在校门口，看着王老师的背影。深绿色的风衣在人群里很显眼，走得不快，步子不大，一步一步的，帆布包在身侧晃来晃去。

她站了好几秒。

风吹过来，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头碰到耳朵的时候，耳朵是凉的，但脸是热的。不是发烧的热，是臊的那种热，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撞见了一样。可是她没做什么亏心事。她只是从一辆车上下来。那辆车是陆则安的，开车的人是陆则安，她下车的时候他隔着车窗跟她说了句“注意身体”。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但她心里头就是不舒服。

不是因为他来了不舒服，是因为王老师那个笑。那个笑不是批评，不是八卦，就是“我看见了”。在老师眼里，高三女生从一辆车上下来――还不是自己家的车――那意味着什么，王老师不会多想，但林晚星自己会多想。

晚上回到宿舍，她洗完澡坐在床上，头发还湿着，滴下来的水把睡衣领口洇湿了一块。方棠在敷面膜，脸上白白的，只露两只眼睛，靠在床头看手机。张雨薇在写作业，台灯只照着她那一小块地方。

林晚星拿着手机翻来翻去。

想发消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打了一行字：“你以后别来了。”看着太生硬了，像是在赶人。他不是坏人，她也不是不想见他。但她不想让人看见。不是怕人知道，是怕人瞎传。高三下学期了，什么风吹草动都能变成别人嘴里的故事。上次定亲的事还没完全消停，赵敏那些人就等着抓她的把柄。

她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