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项链
周一早上,林晚星到教室的时候,方棠已经在了。三月的天亮得晚,教室里的灯还开着,白炽灯照得每个人的脸都白惨惨的。走廊上有同学在跑,脚步声咚咚咚的,有人喊了一声“快迟到了”,声音从走廊那头传到这头。
方棠趴在桌上补觉,头发乱糟糟的,左边翘着右边压扁了。脸压在胳膊上,挤得嘴巴歪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嘴角亮晶晶的,她自己不知道。
林晚星把书包放下,椅子嘎吱一声响,方棠动了一下,眉毛皱了皱,没醒。她把书包塞进桌斗里,桌斗里的书挤在一起,她用手推了推,留出空间。
坐下来,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
坠子贴在锁骨上,凉丝丝的。银的,导热快,刚戴上凉,戴一会儿就被体温捂热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银色的星星在毛衣领口底下闪了一下,灯光照在星星上,反射出一小点光斑,落在课本的封面上,米黄色的纸面上一个亮亮的小圆点。
早读课的铃声响了,方棠才迷迷糊糊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上下眼皮粘在一起,眨了好几下才分开。先吸了一下鼻子,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吸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几点了?”方棠的声音沙沙的,像喉咙里卡了东西。
“七点二十。”
“完了,没吃早饭。”方棠揉了揉眼睛,手指头在眼角搓了搓,搓出一点眼屎,弹掉了。忽然凑过来,脸离林晚星很近,鼻尖差点碰到林晚星的耳朵,“哎,项链你还戴着呢?”
林晚星没说话,摸了一下坠子。手指头碰到星星的尖角,光滑的,微微有点凉。她的手在毛衣领口停了一下,放下来。
“你不是说你爷爷送的吗?”方棠压低了声音,眼珠子转了转,从左边转到右边,像在算账,“上次我问你,你说你爷爷送的。真是的,你那时候就嘴硬了吧?”
方棠的声音带着笑意,不是那种嘲笑,是那种“我把你拆穿了吧”的得意。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装,你接着装。”方棠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脸,在课本后头嘿嘿笑了一声。
林晚星没理她,把英语书翻出来。书页哗啦响了一下,她翻到昨天读的那一页,眼睛盯着单词,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念了几句,念着念着走神了,眼睛盯着书上的“abandon”,脑子里想的不是“放弃”的意思,是别的事。
方棠在旁边啃面包。面包是超市买的那种袋装的,方形的,外头包着透明塑料袋。她撕开口子,面包挤出来,边角有点碎了。她啃了两口,腮帮子鼓着,嚼了几下,又凑过来。面包渣从嘴角掉了一粒,落在林晚星的课本上,林晚星用手指弹掉了。
“那个项链,他是什么时候给你的?”
“生日那天。”
“他亲手给你戴的?”
“我自己戴的。”
“那他说什么了?”
林晚星想了想,手里的笔在指头上转了一圈,笔帽上的夹子闪了一下。
“他说你爷爷让我带的。”
方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差点被面包噎着,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赶紧灌了一口水,水从嘴角溢了一点,她用袖子擦了一下。
“什么呀,这人还拿你爷爷当借口呢。”方棠把水瓶拧上,盖子旋紧了,“你就信了?”
“我没说信。”
“但你也没说不信。”
林晚星把英语书翻了一页。书页翻过去的声音很轻,像是叹了口气。
方棠看了她一眼,笑眯眯的,嘴角往上翘,眼睛眯成一条缝。没再问了,低头继续啃面包,啃了两口又去看手机了。
课间操的时候,操场上站满了人。阳光晒着,三月底的太阳不毒,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有人轻轻按着。操场边的那排香樟树开始换叶子了,老叶子掉了一半,新叶子还没长齐,地上落了一层褐色的枯叶,踩上去沙沙响。
林晚星站在自己班级的位置上,前面的人挡住了她一半视线。她伸手摸了一下项链,坠子被体温捂得温温的,不凉了,贴在皮肤上,像长在那里一样。
旁边的同学在聊天。一个说周末去观前街买了双鞋,另一个说谁和谁在一起了,好像是上周末的事,有人看见他们在电影院牵手。声音不大不小,林晚星听着,没插话。她的胳膊被人碰了一下,是后面的女生挤过来,说了句“不好意思”,她摇了摇头,说不没事。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糊了一脸。几缕碎发粘在嘴角上,她用舌头舔了一下,把头发撩开。手指头从发丝间穿过去,把头发别到耳朵后头,指腹碰了一下耳垂。耳垂凉凉的,跟项链不一样的凉――项链是银的,凉的硬;耳垂是肉的,凉的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