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瘦了
周日下午,陆则安来了。
林晚星在院子里收衣服。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挂在头顶上。衣服晒了一天也没干透,摸着潮乎乎的,棉布的材质吸了水分,沉甸甸的。她踮着脚够晾衣绳,把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搭在胳膊上,越搭越高,快到下巴了。
门口有汽车引擎声。
声音不大,是那种很稳的发动机声,不像村里那些拉货的面包车突突突的。她听了一下,手里的动作没停,但耳朵竖起来了。
银灰色的车,停在那儿。
车身擦得不亮,蒙了一层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开来的,还没来得及洗。车轮上沾了泥,干了的,灰白色的,糊在轮毂上。
她没动,继续收衣服。
他推开车门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没拉到顶,露出一截浅灰色的t恤领口。手里拿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边角磨得更毛了,像是用了很久没换。头发好像长了一点,没剪,鬓角盖住了耳朵。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下,跟林老爷子打了个招呼。老爷子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茶杯,点了点头,没站起来。
林晚星踮着脚够晾衣绳上最后一件卫衣。浅灰色的,被风吹得缠在了绳子上面,衣架勾住了绳子的结头。她够不着,跳了一下,手指头碰着衣架的边缘,滑了一下,没抓住。又跳了一下,还是差一点。
一只手伸过来,帮她把衣架取下来了。
动作很轻,手指从她头顶上方伸过去,指节修长,指甲修得整齐。衣架被他拿下来,卫衣垂下来,衣摆扫过她的头顶。
她转头,他站在她旁边。
离得很近。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跟上一次在车里闻到的一样,干净的,淡淡的。不是香水,就是洗衣液洗完衣服晒干以后的那种味道,很淡,不凑近闻不到。
“谢谢。”她说。
他把卫衣递给她,没说话。
她接过卫衣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瘦了。
下巴尖了一点,原来下颌线是圆弧的,现在收得更紧,像被人捏着下巴往前拉了一下。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明显,脸颊凹进去一点,显得眼睛更深了。眼睛下面有点青,不是黑眼圈那种大片的青,是眼袋的位置有一条细细的青灰色,像是没睡好留下的。嘴唇有点干,起了皮,下嘴唇中间有一小块白色的死皮翘着,他自己可能没注意。
但还是那副表情。不冷不热的,嘴角不往下也不往上,眉毛不高不低。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好像他不是瘦了,好像他不是从什么地方忙完赶过来的。
“你瘦了。”她说。
声音不大,但两个人离得近,他听得见。
他顿了一下。正在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动作停了一瞬,像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没觉得。”他说。
“你秤没觉得,我觉得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变化,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没接话,拿着文件袋进了堂屋。
林晚星站在原地,胳膊上搭着一堆衣服,卫衣在最上面,灰色的,她的下巴搁在卫衣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堂屋门口。他步子不快不慢,迈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身进去,衣角蹭了一下门框。
她把衣服抱进屋,放在床上。
一件一件叠。卫衣对折,袖子折进去,再对折。叠得还算整齐,但边角没对齐,她也没重折。
吃晚饭的时候,她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红烧肉是奶奶烧的,五花三层,皮煎过,炖了两个小时,筷子一夹就软了。她夹了一块最好的,瘦的多肥的少,皮上的毛拔得很干净,颜色红亮红亮的,放在他碗里。
他看了她一眼。
“吃。”她说。
他没说谢谢。低下头,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
她没再看他。低头扒自己的饭,夹了一块青菜,嚼了两口,没什么味道。
吃完饭她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开着,哗哗哗的,水流冲在碗上,洗洁精的泡沫被冲走,露出白瓷碗底。她拿着抹布一个一个擦碗,擦完了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沥水。碗摞在一起,摞了四个,最上面的那个晃了一下,她扶正了。
厨房不大,灶台靠墙,案板挨着窗户。窗户关着,玻璃上糊了一层油烟,灰蒙蒙的,外头的天光透进来,昏黄黄的。地上铺的碎花瓷砖,有几块裂了缝,缝隙里积了黑泥。
她听见脚步声。
没回头。
他端着杯子进来倒水。步子轻,不像爷爷走路的脚步声那么重,爷爷穿布鞋,踩在地上没声音,但步子沉。他的脚步声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着有点挤。灶台和水池之间只有一条窄窄的过道,勉强能过一个人。
她往旁边让了让。侧过身子,屁股抵着灶台的边沿。灶台是瓷砖贴的,凉,隔着裤子也感觉到凉。
他侧身过去拿水壶。两个人错身的时候,她的胳膊蹭了一下他的。
毛衣的袖子蹭到他的夹克袖子,布料的摩擦声很轻,沙的一下。
谁都没动。
他倒完水,没走。端着杯子靠在灶台边,杯沿抵着下嘴唇,喝了一口。白瓷杯,跟上次在祠堂里用的是同一套,白底,杯壁上有一圈蓝色的细纹。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他脸前散开。
她低头洗碗。
碗已经洗完了,架子上摞了一排。她不知道该洗什么了,把水龙头关了,又把抹布拧干了,搭在水龙头上。指头在水龙头的开关上停了一下,没拧开,也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