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晚，山海关外的风比以往任何一天都冷。

云寄尘没有睡。

他站在城楼的垛口后面，裹着一件半旧的厚披风，望着北面黑暗中那一片极其微弱的光点――那是大靖军营地里巡逻火把的微光，隔着好几里地，在夜色里像一群伏在地面上的萤火虫。

他看了很久，目光一直没有移开，直到李肆从城墙另一头快步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将军，都安排好了。粮草库里只留了三天的用量，其余的全部连夜转进了西侧临时挖的地窖里，上面盖了干草和木板，从外面看跟空地差不多。

东侧那几座空棚子下面堆了引火的干柴和松脂桶，外表用旧帆布盖着，跟平时堆粮草的样子一样。"

云寄尘点了点头："哨卡那边呢？"

"增了一倍人手，换成了眼神好的老兵。后半夜的暗哨往北多布了半里地，他们只要靠近那道土沟就能看到。"

云寄尘"嗯"了一声，目光依然落在远方那一片隐约的火光上。

他心里大致能推算出大靖选择夜袭的时机――大雪还没落下来，入冬以来天气十分干燥，地面的干草和枯枝是最好的引火物。

如果他们派人摸黑靠近粮草库放火，借着夜风和干草堆的助力，确实能在很短的时间内烧掉大半储备。

但前提是，他们得先找到真正的粮草库。

后半夜的风向转了。

北风比前半夜猛了一些，把城外枯草和干土的尘嚣气送上了城墙。

云寄尘拢了拢领口，靠着墙垛的夹角坐下来，把刀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大约丑时三刻的时候，城外方向的暗哨传回了动静。

一个斥候沿着城墙根快步跑上来，在云寄尘面前单膝跪地，压低声音道："将军，北面土沟外侧有人影移动，人数约三百，轻装夜行，没有火把，推测他们的目标是东侧那片草料库。"

云寄尘睁开眼。

他没有站起来，依然靠坐在墙垛下方，只朝李肆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李肆会意，转身快步去了城墙另一头传令。

暗哨的报告很准。

那群大靖的夜袭队确实越过了土沟，在夜色掩护下沿着城墙东侧的阴影一路向粮草库的方向摸去。

他们每个人都带了一只油皮囊，里面灌满了火油和硫磺的混合物。

按计划，他们只需要把这些油囊扔进粮草堆里再点燃引火物，火就能借着北风迅速扩散，把整座粮库和邻近的军械棚一起烧光。

但是，他们在靠近第一座"草料库"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了。

那些帆布盖着的"粮堆"摸上去手感不对――松垮干燥，按压时没有谷物堆那种实心的抵抗，只有蓬松的草木碎屑触感。

最前面那个人掀开帆布一角往里摸了一把，指腹触到的是干燥的松枝和掺了油脂的细木屑。

他的"不对"两个字刚出口，离他们最近的那座棚子内侧，火把就亮了起来。

“动手――”紧接着城楼方向传来一道命令声，简短短促，声音在风里只传了一瞬就被盖过去了，但足够让所有值守的弩手听到。

箭矢落下的时候，大靖夜袭队正在试图调转方向撤离那片空棚区。

但他们的退路已经被堵住了――南侧几座平时用作马厩的矮棚后面，云家军的一队精兵从墙根阴影里无声地翻出来，封住了他们来时的通道。

与此同时，火把在夜色里骤然升腾，把周围的人和物都映得清清楚楚。

云寄尘站在城楼上，他没有去看已经被围住的大靖士兵，而是看着远处的大靖军营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