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几只麻雀落在那排紫米苗旁边,蹦蹦跳跳地啄地上的碎土,被苏清鸢一扬手赶走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地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看看你的白及去。”
两人沿着田埂走进地里。白及种在地势略高的那一畦,上面搭了遮阳网,入了秋之后网子撤了一半,阳光从稀稀疏疏的网眼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明暗交错的光斑。苏清鸢蹲下去,一棵一棵地看,捏着叶子翻过来看背面,又拨开根部的土观察根茎的膨大情况。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长得真好。”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赞叹,“你这批白及,根茎已经鼓起来了,芽点也密,能分株了。你看这一棵,母株旁边冒了三个小崽,每个都有独立的根系,切开就能活。”
“什么时候分合适?”
“等春天。现在分了怕冻――冬天土温低,切口愈合慢,容易烂根。”她从兜里掏出那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弯着腰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写完后撕下来递给李昂,“这是分株的操作要点,什么时候断水、什么时候起苗、用什么浓度的多菌灵泡根、栽多深、覆多厚的土,都写了。你按着来就行。”
李昂接过来扫了一眼,字迹清秀工整,条理分明,每一条后面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他把纸折好,塞进上衣内袋里。
苏清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随手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她侧过头来看他,目光平平静静的,语气也平,但透着一股笃定。
“李昂,我跟你说,陆氏那边你不用怕。”她说,“你的材料是全的,你的申请日比他们早,你的品种在形态特征、农艺性状、分子标记这三个层面都能跟他们区分开。只要你的东西是真的,证据是实的,谁也抢不走。农业部的品种审定委员会不是哪家开的,他们认数据,不认人。”
李昂点了点头,没说话。风从田埂那头吹过来,白及的叶子轻轻晃了晃,像在附和。
“还有,”苏清鸢抬手指了指村口的方向,“这段时间你低调点儿,别跟任何人起冲突。陆氏的人可能还会来,他们要在你地里拍就让他们拍,要问什么你就说‘不知道’‘不方便说’,别搭理,也别发脾气。村里那些碎嘴的,说什么你都当没听见。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样――把东西种好,把记录做全,别的都别管。”
她说完,低头看了看手表。
“我得走了,下午实验室还有一组pcr要跑。那几盆苗你记得照看好,每周拍一张照片发我,正面、侧面、俯视图都要。”
“行。”
她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那个笔记本,记得拿去复印一份。原件锁在柜子里,复印件放我那儿也行,我实验室有保险柜。”
“好。”
她摆了摆手,拉开车门,引擎响了一声,白色旧suv沿着村道慢慢开走了。尾灯在拐弯处闪了两下,随即消失在路尽头的杨树林后面。
李昂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那片晃动的杨树叶子,转身回屋。
墙上那排紫米苗安安静静地晒着太阳,叶尖上挂着的水珠已经干了。他走过去,弯腰又看了看苗的根茎处,伸手轻轻按了按钵土――湿度刚好。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屋檐下那排布袋,又看了一眼窗台上摊开的牛皮笔记本,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