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颗一颗地钉在桌面上,钉在周芸面前那块白色桌布上,钉在这一屋子人的耳朵里。
安静还在持续。没人敢接话,没人敢动。赵太太那块蛋糕终于从叉子上掉下来,落在碟子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叹了口气。
周芸看着江眠,目光里的温度降了好几度。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茶汤从杯口溅出来一点,落在碟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江眠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挑衅,就那么看着她,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说这些话。得罪周芸对她没有好处,宋祁连的妈妈,她未来的婆婆,如果还有未来的话。但她刚才在更衣室里已经忍了一次。从更衣室出来,她告诉自己算了,周芸是长辈,说什么她都听着。
但周芸当着她的面夸孟初晴,不是一次,是三次。骑马好,家世好,学历好,每一句都像是在说“你不如她”。她可以忍一次,可以忍两次,但第三次她不想忍了。
赵太太最先反应过来,端起茶杯笑着说:“来来来,喝茶喝茶,这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端起杯子,话题被岔开了,有人开始聊马场的甜点,有人聊最近新开的一家美容院。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但那股尴尬的余温还在,像是一阵风吹过了,但树叶还在抖。
江眠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佛手柑的香气淡了一些,喝起来有点苦。她没加糖,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把杯子放回碟子上。
孟初晴坐在周芸旁边,手里的茶杯一直没有放下,也没有喝。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褐红色的茶汤,不知道在看什么,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难堪还是生气。
江眠没有再看她。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得有点发腻,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拿起第二块。赵太太在旁边跟人聊美容院的事,聊到一半转过头来问她:“江眠,你平时去哪家做护理?”
江眠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笑着回了一句:“我不怎么做,懒。”
赵太太笑着说她皮肤底子好,不用做也好看。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气氛慢慢回到了下午茶该有的样子,有人笑,有人聊,有人吃点心。
后续的谈话,周芸脸色铁青,始终没再接话。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搭在杯沿上,指尖微微发白。嘴角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咬紧了牙。旁边的太太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孟初晴坐在旁边,手指攥着茶杯,指节泛白。她的目光落在桌布上那摊茶渍上,周芸刚才溅出来的那几滴,已经干了,在白色的桌布上留下几个浅褐色的圆点。她盯着那几个圆点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远处的马场上。
旁边的太太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在看手机,有人转过头跟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听不清内容。赵太太张了张嘴,想打个圆场,但看了看周芸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
气氛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随时会断,但一直没断。
江眠放下茶杯,杯底碰到碟子发出一声轻响。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桌上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我去马厩看看,”她说,语气跟刚才一样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我去倒杯水,“没怎么见过马。”
没人接话。她把包带往肩膀上提了提,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草地上,声音闷闷的,不像在走廊里那么清脆。步伐不快不慢,跟来的时候一样稳。
走出遮阳棚的时候,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她后脖颈发烫。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