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那团毛线,声音发紧,却尽量平稳。
“同志,我重新给您换。”
就这一句。
不顶嘴。
不趴下认怂。
也不哭。
就是咬着牙,把被踩进泥里的那口气重新提溜起来,继续站着。
虞星野站在人群外,忽然不动了。
她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个姑娘。
不是看脸。
是看那股劲儿。
被顾客刁难。
被柜长压着骂。
明明委屈到眼圈都红了,还得把腰杆挺直了,嘴上继续干活。
就在这一刻,虞星野脑子里“轰”的一声,一条完整的故事线直接就立起来了。
柜台。
售货员。
年轻,嘴快,胆子大,穷,憋屈,但不认命。
白天被人呼来喝去,晚上回家还得挤在筒子楼里,家里有斤斤计较的妈,有等着接班的弟弟,有只会端架子的柜长,有眼高于顶的老售货员,还有整天挑刺的难缠顾客。
所有人都以为这种小人物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被压着活的小售货员,靠着胆子、脑子和一张嘴,狠狠的干翻了命运。
从柜台后头,杀出了一条自己的路。
虞星野脑子里几乎是瞬间就把主线给跑完了。
女主刚进商场,被当成软柿子捏。
柜长压她,老员工排挤她,顾客刁难她,家里也把她当提款机。
她憋着,忍着,记着。
一开始是为了保住饭碗。
后来慢慢学会了观察顾客,学会了说话,学会了看人下菜碟,学会在规矩的缝里给自己撕开一道口子。
她不是天降的贵人。
她是自己把自己从泥里拔出来的。
柜台就是她的战场。
每卖一件货,每顶回一句话,每拆穿一次算计,都是在打仗。
一个名字几乎是下一秒就撞进了虞星野的脑子里。
《售货员也疯狂》。
这个疯狂,接的是地气,冒的是活人气。这戏拍出来,央视看了会觉得是时代里劳动者的赞歌。
观众看了会拍大腿,说这不就是我身边的谁谁谁吗!
虞星野呼吸都快了。
她已经听不清旁边顾客还在吵什么,柜长又在骂什么。
因为她脑子里,人物关系已经开始自己往外冒了。
女主。
柜长。
老资格的售货员。
难缠的女顾客。
柜台对面的年轻采购员。
家里重男轻女的亲妈。
嘴碎却护短的邻居大妈。
还有一群每次都以为她要完蛋,结果次次被她狠狠打脸的围观群众。
好。
太好了。
这哪里是捡到了一个题材,这简直是老天爷当场塞了颗炸弹到她手里。
柜台那边,事情还在继续。
年轻售货员重新换了毛线,低声解释,顾客总算消停了点。柜长还在摆着脸,嘴里没一句好听的。
虞星野盯着那姑娘看了最后一眼,转身就走。
她得赶紧走,不然怕自己忍不住当场掏出本子开始画分镜了。
她脚步越来越快。
出了商场门,冷风迎面一吹,脑子反而更清醒了。
街上的人流、车铃、叫卖声全都成了背景。
她嘴里低低的念着。
第一集,进柜台,挨骂。
第二集,第一次顶回去。
第三集,顾客闹事,她反杀。
第四集,家里逼婚,柜台出事,两头一起炸。
越念越顺。
越顺越觉得这题材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路边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头还以为她在背台词,多看了两眼,结果就见这姑娘越走越快,眼睛亮得吓人,跟刚抢完银行似的。
回宾馆这一路,虞星野基本没停。
一进门,外套都没脱,包往椅子上一甩,人就冲到了桌前。
傅时序正在看文件,听见动静一抬头,就看见她眼睛亮得跟点着了火一样。
“找到了?”
虞星野连头都没回,直接拽过稿纸。
“找到了。”
她抓起笔,手腕飞快的动着。
题材,国营百货商场。
女主,年轻女售货员。
核心,柜台打仗,嘴上翻身,命运反杀。
傅时序放下文件,走到她旁边,低头一看。
稿纸上那几个字,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纸戳穿。
虞星野写得飞快,边写边说,像怕慢一秒,脑子里的火星子就灭了。
“我要写的女主,和那些苦情戏里的不一样。虽然也苦,但绝不认怂。”
“她能忍,也能狠狠的干回去。”
“每一集都得有一个柜台冲突点,顾客、柜长、家里、同事,全都能来压她。”
“但每压一次,她都得长一层本事。”
她说着说着,嘴角都扬了起来。
不是靠贵人改命。
是她自己凭着一张嘴一个脑子,杀出一条血路来。
傅时序看着她,眼底也慢慢沉淀下来。
他看得出来。
这回不是凑合着交差。
是真找着了。
虞星野越写越快。
先列人物关系。
女主林小霜。
柜长王春梅。
老员工周桂芬。
同柜年轻男售货员赵建国。
家里亲妈、弟弟、邻居大妈、常来闹事的熟脸顾客。
一条一条全冒了出来。
再往下,是前十集的框架。
第一集入商场,挨骂立人设。
第二集错票风波,反咬陷害。
第三集柜台抢货,第一次靠嘴赢。
第四集家里逼婚,工作受气,两头夹击。
第五集大顾客投诉,她被推出来背锅,结果翻案。
第六集柜长设套,女主借力打力。
第七集节前抢购大战,全商场乱成一锅粥,她一战封神。
第八集家里人来商场闹,女主当众立规矩。
第九集有人偷货栽赃,她顺藤摸瓜。
第十集第一次真正坐稳柜台,让所有瞧不起她的人闭嘴。
她写到后头,速度已经快得像在抄答案。
钢笔尖在纸上刷刷的响个不停。
窗外的天一点点的黑了。
宾馆的台灯从一盏亮到两盏,桌上的茶凉了又换,饭送来都没动几口。
傅时序中途出去打了两个电话,回来时带了一沓新稿纸和两盒墨水,放到桌边,一句废话没有。
他知道,这时候谁打断她,谁就是找死。
夜深之后,虞星野还在写。
不只是主线。
连人物说话的节奏、柜台冲突的细节、哪些地方该让观众笑,哪些地方该让人憋屈到拍桌子,她都在一页页的往外铺。
她现在写的,不是凭空硬挤出来的东西,而是在接一股气。
接那个在商场里咬牙不哭的小姑娘,也接她背后无数个被生活压着,却还得站直了的人。
这股活人气,一旦接上了,戏就活了。
凌晨两点,傅时序给她递了杯热牛奶。
虞星野接过去,一口灌了,眼睛都没离开稿纸。
凌晨四点,窗外彻底安静下来。
她终于停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低头看着桌上那一大摞写满了的纸,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人物关系,立住了。
前十集大框架,出来了。
甚至后头几场大高潮,她脑子里都已经能看见画面了。
傅时序站在她身后,垂眼看着稿纸最上头那一行字。
《售货员也疯狂》。
他念了一遍,声音不高。
虞星野往椅背上一靠,眼底全是熬夜烧出来的亮光。
“怎么样?”
傅时序看着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剧情,唇角极轻的动了一下。
“够疯。”
虞星野一下笑了。
“疯就对了。”
她抬手敲了敲桌面,眼神锐利得很。
“央视要的,不就是一部老百姓爱追、上头也点头的新戏吗?”
她低头看着那个标题,声音很轻,却狠得发亮。
“行,那我就给他们整一部出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