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赵铁山走过来,声音哽咽,“这后生……是条汉子。他是替咱们,挡了那道缺口……”
“我知道。”江砚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都知道。”
他缓缓地,替那后生,合上了那双还睁着的、带着笑的眼睛。
那一日,倒下的,不止他一个。
王二的伤兵营里,躺满了缺胳膊断腿的汉子,哀嚎声、**声,一片连着一片。王二带着人,一个一个地裹伤、灌药,可有些伤,他这点医术,到底兜不住。一个上午,便有五六个,咽了气。
老吴的机关坊,被一轮火箭点着了西头。他扑上去抢那些半成的器械,被火燎了半边胳膊,却死活不肯撤――“弩!弩还能用!别烧了俺的弩!”
满镇的人,都在流血。
可没有一个人,喊退。
江砚把那年轻后生的尸身,亲手抱到镇后那片新立的坟地。那里,已经多了几十座新坟。一座座小小的土包,在暮色里,沉默地,排成一片。
他想哭,却哭不出来。
他知道,他没有时间悲伤。墙还在塌,敌还在攻,活着的人,还等着他去护。他只能把这满腔的痛,死死地,咽进肚子里,转身,又回到了那道,浴血的镇墙上。
―
那一夜,江砚一个人,在镇墙上,坐了很久。
他第一次,如此深切地,尝到了“力量的边界”。
他从前总以为,只要他够强,只要他那支笔够利,他就能护住所有他想护的人。
可这七日的血战,把这个念头,撕得粉碎。
他护得住据点这道防线。可他护不住,每一个,为这道防线,流尽鲜血的人。
他护得了一时,护不了,每一条,鲜活的命。
“原来……”他望着满天的星斗,喃喃自语,“一笔,能定的东西,这样少。”
“原来,这世上,有那么多东西,是我,拼了命,也护不住的。”
那一刻,他心里,涌起的不是绝望。
是一种,被血与火淬出来的、沉甸甸的清醒。
他终于懂了――握着这支笔的人,真正要扛的,不是“我能护住所有人”的妄念,而是“我护不住所有人、却仍要拼尽全力去护”的,那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沉重。
这,才是这支笔,真正的重量。
―
镇墙下,卫军的营火,星星点点,望不到头。
江砚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敌营,握紧了手里那柄卷了刃的刀。
明日,后日……这一仗,还要打多久?这镇子,还能守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就会,守在这里,把这满镇人的活路,一寸一寸,从那滔天的黑潮里,抠出来。
哪怕,他护不住所有人。
哪怕,他要拿这条命,去填。
夜风呜咽,卷过这座伤痕累累、却仍倔强挺立的小镇。
而在这沉沉的夜色里,那道从据点内部裂开的缝,正悄无声息地,等待着,把这满镇人最后的活路,彻底,撕碎的――那一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