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他才真正懂得,那“一方生民的活路”,有多重,多难。
他护得了一个清水镇,护得了一座别院里的几个人。
可这天下,有千千万万个被卫家这样的权恶,碾在脚下的人。他那支笔,够用么?
―
“江砚。”
身后传来苏挽的声音。
她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那只还能动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别一个人扛。”她轻声道,“何先生的死,不是你的错。是卫崇的恶。”
江砚没有回头。
“苏挽,”他声音很低,“是我连累了何文谦。是我,把他从那五年的苟活里,拽了出来,又没能护住他。”
“你错了。”苏挽走到他身前,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查了五年冤的眼睛里,是一种与他一样的、被苦难磨出来的清醒,“何先生不是被你拽出来的。是他自己,憋了五年,终于肯做一回人。”
“他临死前那些日子,”苏挽轻声道,“你说,他是夜夜难安,还是松快?”
江砚怔住了。
他想起何文谦交出那只木匣时,老泪纵横却又如释重负的脸,想起他说的那句――“把这些说出来,我反倒,松快了。”
“他选了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然后死了。”苏挽的声音里有泪,却异常坚定,“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咱们要做的,不是替他愧疚,是把他用命换来的这卷东西,护到底,送到底。”
“替他,也替我苏家那一百三十七口――把这桩冤,翻过来。”
―
江砚望着她。
那一刻,他心里那股几乎要把他压垮的“无力”,被她这番话,硬生生顶住了。
是了。
他一个人的笔,填不平这世道的不公。可他不是一个人。
苏挽的剑、云栀的商道、谢蘅暗中的内应、裴照的铁面、罗十三的义气,还有何文谦用命换来的那卷铁证――
这些拢在一处,未必就撼不动那座叫“卫崇”的大山。
“你说得对。”江砚缓缓站起身,眼底那片被无力感笼罩的灰翳,重新沉淀为一片坚定的沉静,“一次扳不倒,便蓄力,再来。”
“眼下当务之急――”他话音刚落,门外罗十三忍着伤,一瘸一拐地撞了进来,脸色发白。
“弟!不好了!”他急道,“暗庄外头,发现卫家的探子了!海捕文书一下来,咱们的画影图形,贴遍了汝阳!这暗庄……怕是也藏不住了!”
江砚与苏挽对视一眼。
明州待不得,汝阳也待不得了。
普天之下,何处,才是他们的容身之所?
江砚望向南方――那里,有一座他亲手立起来的、叫“清水镇”的镇子,有宋衡、老崔、老吴、王二,有几十个把命交给他的巡守,有一方,真正认他、护他的人心。
“回家。”江砚一字一句,“回清水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