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相的,就趁早滚。再不滚――”他抬起那只攥着秃笔、抖得厉害的手,虚虚指向枯瘦人,“下一笔剑意,削的就不是你的脸了。”
枯瘦人盯着那只抖动的手,又看了看江砚那双沉静得没有半分破绽的眼睛。
它分不清,这“鬼画师”是真还有余力,还是在虚张声势。
可方才那一口反噬的真墨,烧得它实在心惊。它输不起第二回。
“好……好一个以心御笔……”枯瘦人捂着胸口,一步步退向窗口,那道剑意旧伤旁,又添了今日反噬的新创,“这一局,算你的。”
“可你折了这么多元气……”它阴恻恻地笑,“撑不了几日了。”
“我会等的。等你这盏灯,熬到快灭的那一天――”
“我再来,喝你最后一口墨。”
话音未落,它的身影化作一缕黑气,自窗口飘散,眨眼便没了踪迹。
―
满屋死寂。
江砚再也撑不住,直直朝后倒去。
“江砚!”苏挽一把抱住他。
“弟!”罗十三冲过来。
江砚靠在苏挽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口气,都像是从枯井里硬挤出来的。
他抬起手,极慢、极轻地,碰了碰自己的鬓角。
那里,原本只有一缕白发。
可此刻,指尖触到的,是一片。一片刺目的、霜染似的白。
经此一夺一御,他的寿元、心血、神魂,被透支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地。那代价,半点不曾骗他,全都,刻在了他这副日渐枯槁的身子上。
“你的头发……”罗十三蹲在床边,看着那一片刺眼的霜白,声音抖了,这条铁打的汉子,眼圈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弟,你才多大……怎么就……”
他说不下去了,一拳重重砸在床板上。
“都是哥没用。”罗十三哑声道,“一回回,都是你冲在前头,把命、把魂、把这几十年的寿数,一点点填进去……哥却只能在边上干看着。”
“别这么说。”江砚极轻地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背着我跑的那几回……我都记着。”
“天塌了,仨人一块儿扛。”他望着罗十三,又望了望苏挽,“我没把你们俩,落下。”
苏挽别过脸,肩膀微微地抖。她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手,极轻地,碰了碰他鬓边那片白。
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
“苏挽……”他望着她,虚弱地笑了笑,想宽慰她,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完整的笑都扯不出来,“你看……卫家要用我的笔,那东西要吞我的笔……”
“我这支破笔,”他喃喃,“倒成了人人都想要的香饽饽。”
苏挽抱着他,泪水砸在他枯白的鬓角上,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懂了――他每护他们一次,就老一分。
这支笔,护得了天下人,却唯独,护不住他自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