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笔出于悟,邪术成于夺。
一个把命填进去,换一分懂、一分真;一个把别人的命吞下来,化作自己的肥。
同是天地间的异数,走的,却是两条再不能更背道而驰的路。江砚忽然懂了,为何手札里说,历代执笔者最怕的不是强敌,而是“贪”――因为贪到尽头,人就成了眼前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你造得越多,我吞得越肥。”枯瘦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狞笑道,“你拿命悟出来的真墨,到头来,都是替我养的食。”
“这,才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
“你错了。”江砚撑着床,缓缓开口,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
枯瘦人脚步一顿。
“夺来的东西,”江砚盯着它脸上那道剑意划出的旧伤,“你压根没‘懂’过。”
“半年前荒山,你想吞我那一缕剑意。”江砚一字一句,“可你吞不下,反被它划了脸――为什么?”
枯瘦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那道旧伤,是它半年来的奇耻大辱。
“因为那一缕剑意,是我从生死里悟出来的。”江砚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奇异的笃定,“它是‘活’的。你吞死物、吞别人造的‘形’,都吞得下。可你吞不下别人用命、用心、用悟,淬出来的那一点‘真’。”
“夺来的术,终究是别人的。”江砚望着它,“它在你身体里,养不熟,也镇不住。迟早有一天,会反过来,把你自己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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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瘦人沉默了。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良久,它忽然发出一阵尖利的、近乎癫狂的笑。
“伶牙俐齿。”它一边笑,一边一步步逼近,那汪贪婪的黑,翻涌起更深的疯狂,“可惜啊……”
“一个连笔都快握不住的废人,跟我讲这些大道理。”
它枯白的双手,陡然张开。十指指尖,渗出粘稠的黑气,那黑气在半空中扭曲、汇聚,化作一张无形的、贪婪吞吐的“口”。
“我不跟你争嘴。”枯瘦人狞声道,“我只问你这支笔――”
“甜不甜。”
那张黑气化作的“口”,骤然朝床上的江砚,猛地罩了下来!
江砚只觉一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从四面八方涌来,直直攫向他体内那支无形的“笔”――
那是他的命根。那是他从描红到自成一体,一笔一笔、拿命换来的一切。
而此刻,这条潜伏了半年的毒蛇,正趁他最虚弱的一刻,要将这一切,连根夺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