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把双刃的刀。
一刀劈出去,能断敌;可每劈一刀,都先在自己魂上剜一块肉。
“……理需先达,心血为墨。”江砚喃喃念着手札里的话,苦笑了一下,“升一阶,便要拿魂去填一阶。”
他想起秦伯。想起历代执笔者,多少人就是贪这一口“变强”的快意,一笔接一笔,把自己活活透支死、反噬死。
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深地懂得了那三个字――
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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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窗下,又出了一会儿神。
教他这一缕“意”的人,是苏挽。
汝南枯井那一战后,篝火旁,她握着他的手,一招一式教他将门搏杀之理时,大约也没料到,自己授他的那点东西,有朝一日会化进他的笔里,让他踏过这道生死之坎。
“你教我懂,我才能造。”江砚低声自语,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沉了下去。
她如今在哪里?那条暗路,她走得顺不顺?肩上那点旧伤,可还疼?
他想起分别那夜,她郑重托付给他的半枚将印,此刻正贴身揣着,冰凉地硌着心口。
“等你来了,”他望着窗外,“我大约……能让你看见,那点你教我的东西,长成了什么样子。”
只是他不知道,这“长成的样子”,是越来越锋利的刀,也是越来越短的命。
―
傍晚,罗十三吊着胳膊溜进屋来,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弟,跟你说个事儿。”他压低声音,“今早云栀那丫头出去打探,回来脸色不对。昨儿那拨在长街上动手的集珍斋,是卫家旁支的人。可那个写帖子请你喝茶的谢蘅,是卫家大宗派来的。”
江砚眼神一动。
“一个卫家,两拨人。”罗十三挠挠头,“旁支的等不及要把你抢走,大宗的还想慢慢拿捏你。这俩……还不是一条心?”
江砚没说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云栀今早说集珍斋是“卫家埋在明州的一只眼睛”,谢蘅却分明不知道集珍斋会动手――否则她那盘“拿捏”的棋,绝不会被旁支这一记莽撞的强抢搅了局。
一家之内,两条心。旁支瞒着大宗,急着抢笔;大宗按着旁支,要稳着收人。
这是裂缝。
“哥,”江砚缓缓道,眼底沉静下来,“他们想夹我在中间。”
“可这世上的事,常常是――夹在中间的那个,最先看清两头的虚实。”
他抬起头,窗外暮色四合。
“卫家这两只手互相提防的缝里,”江砚轻声道,“也许,正藏着我们的活路。”
罗十三似懂非懂,正要再问,门外忽然传来云栀急促的脚步声。
她一把推开门,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砚生,”她声音都变了,“城南……城南粥棚那边出事了。有人认出了你前儿暗中施药救活的那个流民孩子,正拿刀架着那孩子,满街嚷嚷――要‘鬼画师’亲自现身,否则就……”
江砚霍然起身。
那点还没养回来的神魂,那把劈一刀剜一块肉的双刃刀――
他不得不,再握上一回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