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绽红梅。
这一手,彻底引爆了明州。
集贤坊里先是死寂,随即轰然炸开。
“枯木生花……那是活的,是活生生的梅花!”
卖锁的老匠人挤在人堆最前头,仰着脖子,老泪纵横,逢人就拽袖子:“我就说!我就说砚生师傅不是凡人!”
人潮往那截梅枝涌,又被那一点活生生的红,烫得不敢近前。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挤到最前,怔怔看着那朵梅,忽然“扑通”跪了下去,对着那枝梅磕起头来,口里念念有词,只当是见了神仙显圣。
不过半日,“砚生便是鬼画师”的话,顺着集贤坊的人嘴,顺着四通八达的商路,往中州各地传了出去。
江砚再也藏不住了。
那朵开在枯枝上的红梅,是他任凭舌头说出花来,都解释不掉的铁证。“鬼画师”三个字,从一个缥缈的传说,变成了一个有名有姓、就在明州城里的活人。
―
百工会的魁首,毫无悬念,落在了“砚生”头上。
江砚却婉拒了。
“砚生侥幸,受不起。”他对几位行会会首拱手,“这名头太重,留给真正以此养家的匠人,更好。”
会首们再三相劝,他只是摇头。
他要这名做什么?要了,等于把自己更高地举起来,成了更大的靶子。
可他越推,那“鬼画师淡泊名利”的名声,反倒传得越神。
―
接下来那几日,江砚落脚的小客栈,门槛几乎被踏破。
天没亮,就有人捧着礼盒候在廊下。一个绸缎商挤进门,一开口就是五千两,求“鬼画师”给他画一船避得了风浪的货;话没说完,又被身后一个老妇人扒拉开――她跪在门槛上,捧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是给久病的儿子凑的几枚铜钱,只求鬼画师画一味起死回生的仙药。
江砚看着那碗里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张了张嘴,到底没能说出“我画不了”三个字。
他蹲下身,搭了搭那妇人说的孩子的脉象――隔着她的描述听了听症候,从药箱里取了几味寻常的退热药,塞回那只豁口碗里。
“拿回去煎了喂。”他低声道,“仙药没有。这几味,能管用。”
那妇人愣了愣,捧着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罗十三守在门口,一手挡一个,焦头烂额。他粗着嗓子吆喝,可那些人前脚被他推出去,后脚又从另一边挤回来,跟没头的苍蝇似的。他抹了把汗,回头冲江砚翻了个白眼: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到第三日,麻烦换了张脸。
城西万宝阁丢了一对夜明珠,掌柜的当街拍着大腿哭嚎,一口咬定是“那鬼画师神不知鬼不觉摄了去”。又过一日,城南一个独居富户暴毙,坊间立刻就传:是鬼画师索的命。
一桩桩说不清的失窃、命案,全往“鬼画师”头上扣。
那些脏水,江砚一桩都洗不清。
正如他早就料到的。
―
递进客栈的,不止脏水。
第四日午后,一个穿宝蓝直裰的中年文士,递进一张烫金拜帖,辞极是客气,说是城中某位“贵人”,仰慕砚生师傅的手艺,备下一处清静宅院、十名仆役,请师傅过府“清谈”。
江砚捏着那张帖子,只扫了一眼,就搁下了。
帖上没落款,只钤着一方小印――一个极不起眼的“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