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被刀砍死的。
是被这种能“夺笔吞墨”的邪徒――活活把一身的笔意造物之力,连同精魂,一起“吞”了。
“你们夺别人的‘墨’,”江砚强压心头的惊骇,沉声道,“据为己有?”
“然也。”噬墨之徒毫不掩饰,舔了舔焦黄的牙,“你这样的蠢货,辛辛苦苦养出真墨――养肥了,贫道一口吞了,便是他几十年苦修的囊中之物。一本万利。”
说话间,他枯瘦的手指又往上抬了半寸。江砚掌心那点墨痕,应着那动作,烧得生疼,像被一只看不见的钩子,往外撕扯。他咬住牙,死死按住,额上沁出冷汗。
“一群吃绝户的蛀虫。”江砚的声音,冷得像冰。
噬墨之徒非但不怒,枯井般的眼里反闪着冰冷的贪婪:“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谁辛苦谁得利。是谁的手段够狠,谁得利。”
他往前踱了半步,那双草鞋踩在青石板上,竟没有一点声响。
江砚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把后背抵在了药柜上。
他不是怕。
他是在数――从这院子到偏房,几步;到镇上最近那户人家的窗下,几步。
数着数着,他后背的汗,就下来了。
江砚的拳头攥得发白。
他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世上竟有这样一种纯粹靠掠夺他人而活的恶。
院墙外,清水镇睡得正沉。更夫的梆子,敲过三更,一声一声,悠悠飘进院来。
医馆偏房里,隐约传来罗十三的鼾声――这憨货守了大半夜,到底没熬住。
江砚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这邪徒能无声无息摸进守备森严的医馆,就能无声无息摸进偏房,摸到罗十三的榻前;能摸到清水镇任何一户人家的窗下。
他忽然懂了,自己这一年多藏锋、不肯露这支笔,到底在怕什么。
怕的从不是死。
是怕这身招祸的“墨痕”,把刀,引到身边人的脖子上。
而此刻,这把刀,已经踩着月光,站进了他的院子。
―
江砚彻底明白了。
他这支笔,出于“悟”――付气血寿元,一笔一画,造出有“魂”的活物。而眼前这东西,成于“夺”――自己什么都造不出,只会像蚂蟥,掠夺别人用命修来的成果。
“力量的来路,”江砚想起手札里的话,此刻彻骨地懂了,“本身,就是善恶的分野。”
他望着眼前这个因“夺”而活、形如枯木的邪徒,眼里燃起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锋芒。
“你想吞我的墨?”
江砚握紧了笔,往前踏了一步,把整个医馆、整个清水镇、那些信他护他的人,都挡在了身后。
“先问问――”
“我手里这支堂堂正正的真笔,答不答应。”
―
噬墨之徒枯井般的眼里,闪过一丝被冒犯的凶光。
“堂堂正正?”他发出一阵刺耳的怪笑,“在绝对的‘夺’面前,你那点‘正’,一文不值。”
“小家伙,你还嫩。”
“你以为,你那点‘造’的本事,能挡得住我‘夺’的术?”
他枯瘦的身形,毫无征兆地动了。
快得不像一个形如枯木的人。
他一只枯手,五指如钩,带着那股撕扯吞噬的吸力,直抓向江砚握笔的右手!
“把你的‘墨’――”
“连皮带骨,留下!”
江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场他这辈子从未遇到过的、最凶险、也最诡异的――
正邪之争,骤然爆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