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在姜寂的肚子里扎了根。
那些细密的根须像活物一样钻进五脏六腑,把坏死的肉一口一口啃干净,再从根部渗出一层暗金色的黏糊糊的东西,糊在破裂的血管上。
姜寂的心脏停了三秒。
第四秒,猛地一缩。
“噗通。”
沉重,闷响,像有人拿铁锤砸了一下生锈的铁桶。
老烟枪蹲在旁边,烟杆叼在嘴里,没动。
他在数心跳。
第二下。
第三下。
频率稳住了,他才吐出那口灰色的烟。
“命硬。”他说。
陈山趴在十几米外的泥地里,半张脸埋在水洼中,手指死死扣着那枚铜质徽章。他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已经没有知觉了,但他不在乎。
老烟枪回来了。
这个世界上最不讲理的老东西回来了。
那就什么都还有救。
“季头儿……”陈山张嘴,声音像漏风的破箱子,“姜寂他……”
“死不了。”老烟枪头也不回,“比你结实。”
他蹲在姜寂身边,把黏在那张脸上的碎发拨开。
年轻。
真他妈年轻。
二十岁出头的小子,干了他们这帮老骨头一辈子没敢干的事――把九州鼎从地底拔了三尺。
那只暗金色的右手还死死攥着一截青铜碎片,骨节泛白,像是焊死了一样。
老烟枪没去掰他的手。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漆黑的药丸,在手心里搓了搓,然后朝陈山扔过去。
“吃了。”
“什么东西?”
“地底的蘑菇。”老烟枪说,“有毒,但能让你那双废了的眼睛撑一阵子。别问能撑多久,我也不知道。”
陈山没犹豫,接过来直接吞了。
药丸卡在喉咙里,腥的,涩的,像吞了一坨湿泥巴。
然后是冷。
一股不属于人体的寒流从胃里往上冲,直灌天灵盖。他那只被灼穿的左眼剧烈刺痛,像有人拿针在眼眶里绣花。
视野炸开了。
不是恢复原来的视力。
是另一种“看”。
世界变成了惨绿色的。废墟的轮廓、碎石的纹理、空气中飘浮的灰尘――全部笼在一层幽绿的光膜里。
他看见了老烟枪身上缠绕着的东西。
灰色的,像烟,又像是无数只细小的手,紧紧贴在他的骨骼上。
那不是灵力。
那是地底的气息。
五年,季同光在地底待了五年,他身上已经沾满了那个世界的味道。
“别盯着老子看。”老烟枪没回头,“看多了你那双眼睛会坏得更快。”
陈山赶紧移开视线。
然后他看到了九州鼎下方裂缝里溢出的东西。
墨绿色的雾气,无声无息地往外淌,沿着地面蔓延,像是打翻了一整锅浓稠的脏水。
雾气里,有东西在动。
巴掌大,翅膀透明,身体是灰白色的。
脸。
每一只都长着一张人脸。
五官齐全,表情各异――有笑的,有哭的,有怒的,有茫然的。
“人面蛾。”陈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守夜人怪物志》里有记载。这东西单只不起眼,但成群出现意味着地底生态的第一波“溢出”。它们不杀人,只吸脑髓里的神性残留――
而姜寂浑身上下都是神性。
他就是这片废墟上最亮的灯。
蛾群发现了他。
数百只人面蛾同时调转方向,翅膀振动的频率突然统一,发出一种极细极尖的嗡鸣。
老烟枪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像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从板凳上起身,膝盖还响了一声。
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掌心磕了磕。
烟灰落地。
灰色的烟气从他脚下洇开,无声地铺展,像一张网。
第一批蛾群冲进烟网的瞬间,翅膀僵住,身体发黑,直直地掉下来,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但后面的还在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