肾水神藏亮了。
深蓝色,带着某种比文明更古老的东西――
悲悯。
张开来的悲悯――无论多脏,多苦,多碎,都替你带走。
五脏,全开了。
心火、肝木、脾土、肺金、肾水。
五行相生,生生不息。
在姜寂体内,一个完整的闭环,第一次成型。
合上了。
水流过去,带走了很多东西。胃壁深处的灼热消了,识海裂痕里的浮沙抹平了,庚金法则与肉身之间那一缝也填实了,骨骼动起来再没有迟滞。
但水也带来了东西。
悲伤。
亿万年积下来的悲伤在肾水神藏里沉下去,没有出路,就那么压着。
那是情绪的重量。
她的眼睛,见过开天辟地,见过人族落地时的第一声哭,见过补天时裂缝慢慢闭合――
然后被挖下来了。
她看不见了。
但眼泪还在流。
每一滴都记得它看过的东西。
每一滴都在为再也看不见的世界哭泣。
这些眼泪,现在都在姜寂的身体里。
姜寂承受住了。
一个从培养皿里爬出来什么都没有的容器――
空的,才装得下。
碗底的水在减少。
一尺。
半尺。
三寸。
最后一层薄薄的水膜从碑面流过他的脚背,缓缓没入皮肤。
干了。
规则碑露出全貌。
伏羲的笔迹在没有水遮盖的情况下,散发出清冷的光。
壬水二字,开始隐去。
法则不在碑里了。
在他身上。
姜寂睁开眼。
眼眶底部那些闭目蜷缩的鱼的浮雕,一条接一条,睁开了眼睛。
鱼身舒展。鱼鳍张开。
没有水了,它们的姿势是安详的。
姜寂纵身翻上地面。
杨戬扛着棺材,立在原地。
眼眶石壁上,一条极细的裂纹正在从碗底向上蔓延――
是闭合。
这只被挖出来的眼睛,在流干了最后一滴泪之后,慢慢的合了上去。
杨戬看不见。
但他听见了。
石壁闭合,声音低沉。
释然的。
杨戬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对着那只正在闭合的眼睛,行了一个大夏战神的礼。
无声。
眼眶完全闭合的瞬间,脚下的大地,震了一下。
极轻。极深。
来自尸山最底部。
伏羲所在的囚笼深处,第三根锁链,断了。
遥远地底,守灵老人面前那盏铜灯的火苗,亮了三分。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映出那簇越来越稳的火光。
他笑了一下。
“……第三口了。”
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吃得好。”
杨戬重新扛稳棺材,侧过脸。
“走吧。”
姜寂没有应声,转身跟上。
两人继续往前。
身后,那只闭合的眼睛彻底沉入了尸山地底。蓝黑色的石壁陷落,骨质与铁板重新铺上,覆住了它的位置。
什么痕迹都没了。
但那片地面上,有一小块区域――
骨头是白的。
铁是新的。
没有锈。
没有污。
那是水流过之后留下来的痕迹。
整座奥林匹斯尸山唯一一块干净的地方。
干净的,在这座尸山上格外显眼。
过了很久,走出了很远,识海里才响起一道声音。
申公豹。
这个从来没有认真说过一句话的家伙,用一种极轻又从来不属于他的语调,说了一句:
“……她应该很高兴。”
没有下文。
风从尸山的肋骨之间穿过,带走了这句话。
壬水法则最后的馈赠,是它离开之前,把自己躺过的每一寸地方都冲干净了。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它走了。
干干净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