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后，孙德茂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张纸还粘着半截蓝色复写纸的边角。
“厂长，这是又有新产品了？”
孙德茂脸上挂着笑，弯下腰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刚才在走廊碰见老陈他们仨，一人手里卷着一份图纸，边走边比划，我喊了一嗓子，三个人谁也没搭理我，老赵那胳膊都抡到我鼻子前面了，愣是没看见我。”
孙德茂端着缸子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什么好东西，把他们乐成那样？”
林默靠在椅背里，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有个新想法，叫做野猪驱逐器，刚交给他们去试制，后续要能跑通，应该是个不小的拳头产品。”
“野猪驱逐器？”
孙德茂咂摸了一下这几个字，眉头跳了跳，但没追问。
跟林默搭班子大半年了，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厂长嘴里说出来的产品名字，最好别急着按字面意思理解，要懂得精髓。
他把手里那摞文件翻开最上面一张，摊平在林默面前，一字一句开口道：
“厂长，说你说下，区里和市里对咱们修路给了很大的支持。具体的数字下来了。”
“人力这块优惠了大概七百万，区里还直接援建五百万，两项加一起，原来八千万的预算，压到了六千八百万左右。”
林默闻，低头看向张报价单，上面用规整的仿宋体列着各项明细，路基土方，碎石垫层，沥青面层......
“省了将近一千二百万？”
“对！”
“嚯，陶主任这回可真是下了血本了，五百万的援建款不说，还帮咱们跑了市里的人力优惠，这份人情可不小。””
林默感到有点意外，把钢笔帽拧开，笑着道，
“可不是嘛。”
孙德茂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我听区里办公室的小刘说，陶主任为了这事跑了三趟市交通局，第一趟人家说没这个先例，第二趟带了咱们的创汇报表去，第三趟直接搬了方局长的电话去打的。”
“交通局那边一看曙光厂的名字，二话没说就给批了优惠。”
林默点点头，把钢笔尖落在签名栏，笔走龙蛇地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拿过印泥按了个指印。
他把文件递还给孙德茂：“行了，明天就动工吧，早点把路修通，进出厂的效率能翻一番。”
孙德茂接过文件收好，又打开另一页：“还有件事，哈桑先生的第一批货已经到了广州仓库，主要是无人机，煤气罐，曲建军那边已经电话过来验过货了，数量对得上，包装完好。”
林默立刻坐直了身子：“赶紧让他发货，哈桑那边等得急，你跟曲建军说，直接走空运”
“明白。”
孙德茂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起头来，“另外，多功能履带式拖拉机那边，老钱顾问今天早上送了个消息过来。”
“他说最多还有两个星期就能进入量产，初步估算月产能在一百台左右。”
听到这个时间，林默手里的钢笔顿了一下。
他原以为加上新产线调试，工人培训，能在广交会之后两个月内跑通量产就算不错了。
两个星期，比他预计的整整提前了将近一倍。
“老钱顾问这把年纪了，还这么拼？”
林默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你回头跟老钱顾问说一声，让他注意休息，别累坏了身体，后续的配套分工我已经想好了，主要零部件的生产放在红星厂那边做，总装线搬回曙光厂来，不会耽误进度。”
“行，我下午就去传达。”
孙德茂合上本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厂长，您之前说小周和钱学明搭档搞电子和芯片车间的事情，后面的安排您有想法了没？”
“这一大摊大学生呢，总得有人管起来。”
林默想了一会儿：“你说，小赵怎么样？赵志刚。”
“赵志刚？”
孙德茂点点头，开口赞同：“他是咱们厂里最老的技术员之一了，厂长您来的时候他就在了。”
“去年第一代煤气罐远程控制模块，就是他领着人做出来的，焊电路板，调频点，绕中周变压器，一人包了仨人的活儿。”
“他现在是不是还在老李的无人机项目组里？”
“对，老李那边分了两拨人做无人机，他负责固定翼那一组。”
孙德茂说到这儿笑了一下，“这小子脾气有点倔，就喜欢固定翼，说多旋翼是电风扇，但活儿是真好，上个月固定翼样机的飞控板改进，从画图到打样到调试，他一个人五天干完了。”
林默听了，眼角的笑意又浮了上来：“行，那就他了，回头让他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后面专管学生培养，跟小周那边也打个招呼，让他带赵志刚一周，熟悉熟悉厂里的人才梯队建设方案。”
孙德茂领了任务，把桌上的文件归拢好，站起身：“行，厂长，那我去安排。”
...........
翌日下午。
一辆从蓉城方向来的长途客车在厂区外面三百米的地方停下来。
车上下来一个青年男子，身高一米七出头，穿着一套藏青色的西装，领带打得端端正正，但裤腿和袖口上沾着一层黄褐色的泥点子，皮鞋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他拎着一只半旧的棕色手提箱，站在公路边抬头往上看，国营曙光机械厂七个朱红大字嵌在水泥门柱上。
“可算是到了！”
他就是前来报到的钱学明。
从上海到川蜀，火车换汽车，汽车换拖拉机，整整两天两夜。
门卫室里探出一张脸，五十来岁的老师傅，戴着红袖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位同志，你找谁？”
钱学明连忙放下箱子，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介绍信，双手递过去：“老师傅您好，我叫钱学明，从上海过来的，是曙光厂的林默厂长招我来报到的，这是我的介绍信和调动函。”
在这个时代，要是出门没有介绍信，证明不了身份，虽然不比以前严格，但也相当麻烦。
老师傅接过介绍信，打开来借着窗口的光看了两行。
“钱学明？”
“啊，你就是钱工？”
“厂长之前特地打过招呼，说这几天会有一位从上海来的什么……半……体专家到厂，让我们留意着。”
“快进来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