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身后,三个川蜀企业的厂长正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比曙光厂的人还要夸张。
城南配件厂的厂长老郑,手里拎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站在人群里显得有些局促。
他昨晚才赶到广州,火车坐了一天一夜,硬座,腰都快断了。
为了省钱,他没有住招待所,而是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旅馆,一晚上三块钱。
他站在展馆门口,看着眼前的人山人海,嘴巴半天没合拢。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老郑的声音有些发紧,用浓重的川渝口音对旁边的红星工具厂老吴说,
“你看那些人,穿得花花绿绿的,咱们在川渝哪见过这种阵仗?”
老吴五十出头,个子不高,瘦削的脸上带着长期操劳留下的皱纹。
他同样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袖口磨得有些发白。
此时,他正仰头看着展馆的大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忽然有些后悔,后悔没有多带几件像样的衣服。
“老郑,你说林厂长去年就是在这儿拿下的第一单?”
老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感慨,
“是啊,那时候好像林厂长他连展位都没有,就在门口跟人谈,硬是把订单谈成了。”
“这本事,咱们学不来啊。”
“不然怎么说别人厉害呢。”
前进柴油机厂的厂长老刘开口接道。
就在大家被眼前的人潮震得说不出话的时候,林默走到了一块空地上,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指着脚下的水泥地面,笑呵呵地说了一句。
“去年,就是在这儿,我成交了第一单。”
赵德厚,李援朝,黄为民同时愣住了。
他们低头看了看那块平平无奇的水泥地,又抬头看了看林默,脸上露出惊讶。
林默回忆道:“那时候曙光厂没有展位,进不去展馆,只能在门口转悠。”
“好几天,没人理我。”
“第三天下午,马天明马总从这里路过,他看了一眼,然后就跟着我去了招待所,在房间里谈了一个小时,签下了第一笔订单,二十个煤气罐,六千美金。”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大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就是那六千美金,把曙光厂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后面的故事,你们都知道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赵德茂转过头,看了看李援朝,发现李援朝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服气,心服口服。
赵德茂感慨道:“有一说一,厂长是真厉害啊,不进展会,在门口就拿下了订单。”
“换了是我,在门口站三天,别说订单了,连个人都拉不过来。”
李援朝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
“是啊,这本事,不服不行,那咱们时候曙光厂什么情况?”
“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连个像样的样品都没有。”
“换了一般人,早就放弃了,厂长硬是在门口蹲了三天,硬是把订单谈下来了,这就是差距。”
黄为民端着保温杯,目光落在林默的背影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所以人家是厂长,咱们是干活儿的,这个位置,可不是谁都能坐的。”
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谁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林默没有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他已经在招呼大家往里走了。
“行了,别愣着了。”
“走,进去看看咱们的展位。”
一行人鱼贯通过安检,走进展馆。
一进展馆,震撼感又上了一个台阶。
巨大的展厅一眼望不到头,高高的穹顶上悬挂着成排的日光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展厅被划分成无数个展位,按照产品类别分区排列,每个展位都用隔板隔开,上面挂着参展单位名称和产品类别。
通道宽敞,足以容纳五六个人并排行走,但此刻已经被涌动的人潮塞得满满当当。
各种语的交谈声,脚步声,展位上的广播声混在一起。
1982年的广交会,东大的出口产品格局和几十年后完全不同。
纺织产品是绝对的主力。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布料,服装,家纺制品的展位。
各种面料挂满了展架,五颜六色。
成衣展位上,模特身上穿着衬衫,裤子和裙子进行展示。
款式虽然不算时髦,但做工精细,价格低廉,是国外采购商最喜欢下单的品类。
茶叶和瓷器也占了不少展位,是出口的大头。
展台上摆着青花瓷碗,釉下彩茶具,紫砂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旁边的茶艺师正在表演功夫茶,小小的茶杯在手中翻转,茶香四溢,吸引了一些外国采购商驻足观看。
丝绸展位上,五颜六色的绸缎像瀑布一样垂下来……还有粮油展位,大米,面粉,食用油,罐头食品。
重工业产品少之又少。
偶尔能看到几个展位摆着小型农机,摩托车,家用电器。
但和纺织,茶叶,瓷器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整个展馆里,像曙光厂这样展示大型机械设备的企业,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