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国良握着听筒,斟酌了一下措辞,决定不绕弯子。
跟聪明人说话,绕弯子反而显得不尊重。
“林厂长,情况是这样的。”
沈国良的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刚才有位老领导给我打电话,提了一嘴三机厂外汇的事。”
“他老人家就是帮忙递个话,没有强制的意思,也没有下什么指示,我这边呢,也是原话转达,算是把他的话带到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件事,我的态度很明确,曙光厂的外汇怎么用,由曙光厂自己决定。”
“省里不干预,更不会强制调剂,我今天打这个电话,就是把情况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
“至于怎么回应,全看你自己的考量,不用顾虑我这边。”
林默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又是外汇。
又是三机厂。
又是那个郑立业。
上次打电话来“协调”外汇,被他一口回绝了,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省里那么多企业,三机厂又不是只有曙光厂一条路可走。
没想到对方不但没放弃,反而搬出了更高层的领导。
省工业系统退下来的,说话还有分量的,掰着手指头也数得过来。
不管是谁,能让沈国良亲自打电话来带句话,说明对方的来头不小。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里那股渐渐升起的火气。
这帮人,正事不干,光把主意打到他的外汇上面来了。
曙光厂账面上的外汇看起来不少,大几百万美元,搁在任何一个企业里都是天文数字。
但林默心里清楚,这笔钱看着多,花起来根本不够。
新年一过,新车间的设备要进口,电子研究所的仪器要从国外采购,履带拖拉机的关键零部件需要外汇结算,还有无人机项目的元器件,特种化肥生产线的控制系统……
每一项都是真金白银,每一分钱都有它的去处。
更别提他还在盘算着从国外引进几套先进的测试设备,那玩意儿一台就是几十万美元,还不能只买一台。
几百万美元,掰成两半花都不够。
现在倒好,有人盯上了这笔钱,想从他嘴里往外掏。
林默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在军工集团时听过的一个说法。
企业搞好了,是大家的功劳,搞砸了,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这句话放在外汇上同样适用。
外汇多了,是大家的资源,外汇少了,是你自己没本事挣。
“林厂长?”沈国良见他不说话,轻声问了一句。
林默回过神来,声音依然平稳,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坚定:“局长,我在听。”
林默组织了一下语,开口说道:“局长,您是知道的,曙光厂新的一年有很大的生产任务和研发计划。”
“新车间年后就要投产,设备大部分要从国外进口,光是冲压机,旋压机,自动焊机这几项,就得花掉一百多万美元。”
“电子研究所那边的先进设备,例如hp的微波频谱分析仪,一台报价十二万美元,泰克的数字示波器,四台,每台三万美元。”
“还有逻辑分析仪,网络分析仪,信号源……加起来又是将近一百万美元。”
“无人机那边,飞控系统的核心元器件国内买不到,也要从国外走,特种化肥的产线虽然大部分是国产设备,但关键的在线检测仪器,也是进口的。”
林默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局长,这些钱加起来,几百万美元,我都恨不得一块掰成两半花,实在匀不出来多余的。”
“不是我不愿意支援兄弟单位,是真的有心无力。”
沈国良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林默又补了一句:“另外,三机厂引进小日子电视机生产线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
“沈局长,我说句不好听的,三机厂自身的业务都没有理顺,电视机这个赛道,国内已经挤满了。”
“熊猫,金星,牡丹……哪个不是大厂?三机厂一个做电子元器件的,突然要整机生产,技术储备在哪里?市场渠道在哪里?售后服务怎么建?”
“这些都没想清楚,就算把生产线搬回来,也是一堆废铁。”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沈国良没有反驳,因为他心里也这么想的。
林默说完了,听筒里只有电流的轻微沙沙声。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有些冲,沈国良毕竟是省办局长,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
更何况,沈国良这次打电话来,姿态放得很低,明确说了只是传话不强制。
这份善意,他得领情。
林默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局长,曙光厂现在是省里的典范,省里树了这个典型,我们就有责任把这个典型立住,立稳。”
“新的一年,我们的目标是继续领跑全省,甚至是在全国面前亮个相,我相信,省里的领导也不愿意看到这个刚树起来的标杆因为外汇被抽调而倒了。”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些:“沈局长,我向您立个军令状,新的一年,曙光厂创汇保底六千万美元,做不到,我这个厂长自己摘帽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多少?”沈国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震惊和兴奋,“六千万?美元?”
“六千万美元,保底。”林默重复了一遍:“局长,这我还是往少了说的,年后我们的新产品会陆续推向市场,特种化肥只是第一个,后面还有无人机,履带拖拉机。”
“每一个拿出来,都是能打的产品,六千万美元,不是拍拍脑袋做的决定。”
听到这里,沈国良在电话那头兴奋起来。
六千万美元。
去年整个川渝市军工系统的创汇总额也就五千多万美元,曙光厂一家就占了大头。
现在林默说新年要干六千万,比全市去年的总和还要多一倍。
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沈国良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
但他又了解林默这个人,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性子。
敢说六千万,手里肯定有牌。
“林默。”沈国良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连称呼都从林厂长变成了直呼其名。
“你这话可不是儿戏。一旦放出去,全市,甚至全省的目光都会盯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