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立业把话筒丢回座机。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沉的、被冒犯了的不快。
他是省国防办的副主任,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见过多少厂长,多少局长,多少干部。
哪个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的?
别说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就是方天明,跟他说话也得给几分面子。
林默刚才那番话,客气是客气,但骨子里的态度就一个,不借。
而且直接不给面子。
郑立业想到这里,太阳穴跳了两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胸口有一股气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但他还是就把这股气压了下去。
曙光厂现在正是风头最劲的时候,省里从上到下都在盯着。
沈国良刚刚在会上点了曙光的名字,要把它树成全省的典型。
方天明那个护犊子的性格,要是知道省里有人动曙光厂的主意,非得闹到沈国良那里去不可。
现在动手,不是时候。
郑立业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靠着一点运气搞了几笔订单,就以为自己翅膀硬了,可以不把省里的领导放在眼里了?
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
这些年风光一时,后来摔得很惨的厂长,哪个不是从觉得自己了不起开始的?
郑立业重新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仁峰,是我。”
电话那头的熊仁峰立刻来了精神,“郑主任!怎么样?曙光厂那边?”
“没成。”郑立业打断了他:“那个林默,不太懂事。”
熊仁峰叹了口气,在旁边煽风点火:“我就知道,那小子,眼里只有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根本不管别人死活。郑主任,那咱们这个生产线的事……”
“不急。”郑立业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现在曙光厂风头正劲,省里上下都盯着,不好硬来,等一等,看看再说。”
“等?”熊仁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焦虑,“郑主任,设备的事不等人的,小日子那边。”
“我说等一等。”
郑立业的声音沉了几分,熊仁峰立刻闭了嘴
……
另一边,林默放下话筒,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郑立业,省国防办副主任。
他跟这个人从来没有打过任何交道,没有见过面,没有通过电话,甚至连名字都是在局里的文件上偶尔看到过。
一个从来没有交集的人,突然打电话来,开口就要借外汇。
这不正常。
林默不是没有跟领导打过交道,方天明,沈国良,甚至更上面的省计委的领导,他都接触过。
那些人找他,要么是了解情况,要么是布置任务,要么是传达政策,从来没有一个人是来借钱的。
他心里隐隐觉得有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想了想,他拿起电话,拨了陶伟的号码。
“陶主任,我林默。”他的语气没有刚才跟郑立业通话时那么客气,带着跟熟人才有的直来直去。
“林默,什么事?”陶伟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林默把刚才郑立业打电话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省略细节。
陶伟听完,顿时反应过来。直接开骂。
“那个老东西!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陶伟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连话筒都跟着震了一下。
林默把话筒往耳朵外面挪了挪,但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我跟你说,林默,那个郑立业,他跟三机厂的厂长熊仁峰是亲戚关系,表姐夫还是什么,反正是沾亲带故。”
“他挂名帮扶三机厂,这些年没少给三机厂拉项目,搞资金这次他是想打你们曙光厂外汇的主意,拿你们创的钱,去给他自己的关系户输血!”
林默听完,总算是恍然大悟。
搞了半天,是这个意思。
什么“全省一盘棋”,什么“兄弟厂互相帮衬”,翻译过来就是,你的钱,拿来给我的人用。
林默靠在椅背上,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曙光厂要发展,无人机要搞,履带拖拉机要搞,电子研究所要搞,哪样不花钱?
他自己都觉得钱不够用,恨不得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郑立业这倒好,张嘴就要借,说得好像曙光厂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似的。
门都没有。
“陶主任,我就是觉得这事不太对劲,所以才给您打个电话问问。”
“现在您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明白了。”
林默恍然大悟。
陶伟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
“林厂长,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曙光厂现在是全省的典型,省里从上到下都在看着。”
“你做出了成绩,那就是硬道理,谁想打你们的主意,都得掂量掂量,郑立业那个人,说实话,也就是在背后搞搞小动作,真要拿到台面上来,他不敢。”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你放心,有什么事你第一时间报上来,我这边解决不了的就找方局长,方局长解决不了的就找沈局长,曙光厂是省里的标杆,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林默听着,心里暖洋洋的。
“陶主任,多谢了,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客气什么,应该的。”陶伟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爽利,“你那边该干嘛干嘛,别因为这点事分了心,把曙光厂搞好了,比什么都强。”
“好嘞,陶主任,那我就不打扰您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