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卫民和李援朝出门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回到办公桌后,林默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抽出一份文件。
封面上印着四个字――“曙光机械厂人员培养计划(草案)。
这是他用了一周时间陆陆续续写出来的,改了四五稿,增删数次,终于有了一个他觉得还算满意的版本。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从目标到方法,从课程到考核,从师资到经费,一项一项,写得清清楚楚。
来曙光厂这些天,他越来越深刻地意识到一个道理:
技术可以引进,设备可以购买,订单可以争取,但人才的培养,必须靠自己。
招收大中专生,大学生进厂实习是一条路,长远的路。
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培养是需要时间的。
尤其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各方面都需要教导,需要很长时间。
而眼下厂子正处在产能爬坡的关键期,三条煤气罐生产线,一条钢管生产线,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熟练工缺口越来越大。
光靠从外面挖人,挖不完,也挖不够。
必须自己造血。
林默翻开第二页,上面画着一张表格“曙光机械厂职工夜校课程安排(第一期)”。
课程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基础理论课,机械制图,金属材料学,公差与配合,电工基础。
这些是一个合格技术工人必须具备的基本功,授课老师从厂里的技术骨干中选拔,老陈讲机械制图,老王讲焊接工艺,赵志远讲电工基础。
第二类是专业技能课。
针对不同岗位开设,冲压工,焊工,车工,质检员等,分门别类,各有侧重。
授课老师由各车间推荐,以老带新,以师带徒。
第三类是管理通识课。
班组长管理,生产调度,质量控制,安全生产。
这是为基层管理干部储备力量,选拔有潜力的年轻人提前培养。
每周二,四,六晚上七点到九点,两节课,每节五十分钟,中间休息十分钟。
不占用工作时间。
教室设在食堂,晚饭后收拾干净,摆上桌椅板凳就是课堂。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林默在表格下面写了一行批注:
“第一期学员:各车间推荐,年龄35岁以下,初中以上文化程度,自愿报名,择优录取。
名额:60人。
学制:3个月。
结业考核合格者,纳入厂级技术人才库,优先晋升,调资,评优。”
过后,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休息一会。
这个夜校的想法,不是凭空想出来的。
他前世在军工集团的时候,见过太多类似的培训体系。
西方的学徒制,小日子的终身雇佣制,德国双元制……
每一个制造业强国,都有自己的技术工人培养模式。
东大也有,六十年代的“七二一工人大学”,八十年代的职工业余学校,都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只不过,曙光机械厂的这个版本,更急迫,也更务实。
不是为长远计,是为眼下急。
产能要翻倍,质量要稳定,扩张要持续。
靠什么?
靠的就是这些站在机床边的,手握焊枪的,在流水线上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动作的普通人。
他们不笨,只是没人教。
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能成为厂子最坚实的脊梁。
.........
工具房里,黄卫民和李援朝正趴在桌上,对着图纸嘀嘀咕咕。
黄卫民把化肥生产线的工艺流程图铺在桌上,用手在图纸上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硝酸铵的配比要控制在什么范围,造粒机的转速调到多少,筛网的孔径用多大……一项一项,在心里盘算。
他旁边放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化肥工艺学》,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划了线。
这本是他从启明厂带过来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李援朝坐在他对面,面前的图纸更多。
无人机的整机结构图,飞控系统原理图,图像传输模块设计图,铺了满满一桌面,几乎把整张桌子都盖满了。
他手里握着一支铅笔,在一个笔记本上快速地画着草图,把林默写的那些算法拆解成一个个电路模块,标注着电阻电容的参数和芯片型号。
两个人头碰着头,谁也没说话,各自忙各自的,偶尔抬起头交换一个眼神,又低下头继续。
黄卫民把硝酸铵钙的配方反复核算了三遍,确认没有问题:“老李,我这个简单,三天就能出样品,你这个无人机,估计得费不少功夫吧?”
李援朝没抬头,铅笔在纸上刷刷刷地画着,声音闷闷的:
“费功夫也得干,林厂长交代的任务,三个月之内必须搞出来,现在最大的难点是图像传输。“
“这套算法要实现,得重新设计发射和接收电路。”
他顿了顿,抬起头,把笔记本转过来给黄卫民看,指着上面画的一张电路框图。
“你看,这是林厂长写的前端预加重电路。”
“不复杂,几个电阻电容加一个运算放大器就能搭出来,但参数要去算要去调,不是一两天能搞定的。”
“还有这个自适应门限降噪,要用比较器电路,得反复实验才能找到最佳参数。”
黄卫民凑过去看了看,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隔行如隔山的感慨:
“看不太懂,就知道是电路,具体干什么的,不明白。”
李援朝笑了笑,把笔记本转回来,继续画。
两人正忙着,门被推开了。
赵德厚探头进来,先是看了看黄卫民,又看了看李援朝,目光在桌上那些图纸上扫了一圈。
他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还戴着白线手套,一看就是刚从生产线上下来的。
他铜铃般的眼睛转了两转,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充满了好奇。
“老黄,老李,厂长把你们俩叫去,什么事啊?”
黄卫民抬起头,把手里的化肥工艺图扬了扬:“老赵,厂长给我们安排了新任务,新产品开发。”
赵德厚愣了一下,从门口走进来,凑到桌前,伸着脖子看那些图纸,声音里带着一丝羡慕和急切:“什么新产品?我看看?”
黄卫民把图纸递过去,赵德厚接过去翻了两页,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硝酸铵,硝酸铵钙,白云石,造粒,干燥……全是化工的东西,他一个搞机械的,一个字都看不懂。
他把图纸还给黄卫民,又看向李援朝那边的图纸,上面是无人机,就更看不懂了。
赵德厚叉着腰,在工具房里来回走了两步,挠了挠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委屈和急切,像是一个被落下的老兵。
“合着就我没新任务?”
“你们俩各自有新项目,就我还在搞那三条煤气罐生产线?”
他的声音越说越大,粗犷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