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机甲在猎隼沉降的过程中做出了新的判断,放弃继续锁定,将速射炮从瞄准状态切换回待机模式,然后向后退了约十米,退到了另外三台跟随机甲重新形成的队形中心位置。
楚思涵在猎隼重新落地后停在了原地,没有追击。
三台跟随机甲中,右臂受损的那台正在缓慢收回已无法正常使用的战刀,左肩被削掉一块装甲的那台站在原地没有移动。领头机甲保持着待机姿态,速射炮的炮管已经冷却到了常温状态。
领头机甲的扩音器在那一刻再次响起。
它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之后做出的简短判断:"遇到硬茬子了。他的传动响应速度比标准型号快了近两成,推进器变向节奏以古武步法为基础。你是共和国军人或者世家战斗序列的人。"
猎隼依然停在原地,电磁加速刃已经收回鞘中。
楚思涵通过猎隼的传感器看到了领头机甲驾驶舱内部的体征信号――热源稳定,没有剧烈波动,对方在驾驶舱内安静地坐着,没有受伤,也没有继续进攻的意图。
领头机甲的推进器在说完那句话后重新亮起。
它的机体从地面上缓缓升起,向后退约三十米后重新悬停,速射炮的炮口指向地面方向。
三台跟随机甲在同一时刻开始后退,右臂受损的那台保持了和领头机甲相同的速度,像一颗稳定的附属品跟随着主星的引力移动。
它们向后撤退时一直保持着松散的三角形队形。领头机甲走在最前面,三台跟随在它两侧和后方,以一个稳定的速度向那两艘武装改装船的方向移动。它们没有突然加速撤离,没有做出任何可能被误解为威胁的转向动作,整个撤离过程保持着一种缓慢而有条理的节奏,像是在完成某种程序化的收尾步骤。
两艘武装货船在机甲群接近到一定距离时同时打开了船腹的回收装置。
楚思涵没有阻拦――对方既然主动收手,他没有必要赶尽杀绝,引来更多不必要的注视。在边缘星域,每一次不必要的交火都会在周围留下可供追踪的痕迹,而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额外的目击者。
领头机甲是第一个被回收光束接走的。它的机体在接触到光束的瞬间向上收起,以平稳的速度升入船腹,然后消失。三台跟随机甲依次被回收,速度均匀,间隔一致。当最后一台机甲的轮廓消失在船腹中时,回收舱门闭合,两艘船开始同步爬升。
它们在爬升到中低空时没有转向,没有绕行,直接以当前的航向直穿烬星大气层,像完成了某项预定任务的商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船体表面的温度在穿过高层大气时泛起了极短的热光,然后在进入轨道后恢复到了常态的暗灰色。
鸦的声音再次从通讯频道中传来:"它们在离开烬星大气层的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加密通讯信号。没有情报,没有呼救,没有后续行动的指令。"
楚思涵将猎隼降回到地面。
引擎关闭后,机体在沉积层表面静立了一会儿,推进器的余温烤干了接触面附近的水汽,在地表留下一层浅灰色的硬壳。
他从驾驶舱中跳出,站在暗红色的沉积层上,驾驶服的拉链已经拉开了一半。
他走回维修站时,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站在铁门的阴影中,手杖握在右手中,左手指尖在门框边缘停了一下。
她看着他走近,目光从他的驾驶服肩部接口上扫过,然后落在他脸上。
"你到底是谁?这个年纪拥有堪比军方的机甲操作技术,还有这样的战略资源储备。"
楚思涵在门口站定,看着她。"我建议你暂时别问。如果你是一个合格的伙伴,日后自会知道。"
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带着一点被呛到后的轻微不服气。
"臭屁。"她嘟囔了一声,声音不高,尾音落在"屁"字上时微微上扬,带着某种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却真实存在的稚气。她略有婴儿肥的俊俏脸庞因为这句话微微鼓了一下,倒是一副难得的可爱模样。
科恩从维修站内走出来,站在门口。他看了一眼猎隼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楚思涵。"你的影像,你的战斗节奏,猎隼的参数特征――这些东西比碎片本身更有价值。那些家伙都是聪明人,自然不会为了一个碎片去得罪惹不起的势力。"
楚思涵没有回答。他将驾驶服的外层拉链重新拉上,转身走向候鸟的方向。
"楚寒!"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楚思涵停下,转身看着这个二十多岁的女孩。
鸦看着他。"候鸟货舱能存放机甲,那是空间折叠技术?我看过一些资料,空间折叠技术在军用级别不算罕见,楚家和商盟都有成熟的方案。但在民用改装船上见到实物,是第一次。"
楚思涵点了点头。她说话时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在提到"空间折叠技术"和"楚家"之间,那个停顿短到如果不是在刻意听几乎不会注意到。她的知识范围比她在锈蚀之环随口提到的"勘探领航员"身份更广。她大概已经猜出他和楚家有渊源了。
此刻碎片的解读工作已经完成,相关的数据已经储存在楚思涵以及候鸟的数据终端上。
楚思涵转向科恩,发出了邀请。这种技术型的人才,放眼整个人类的星际势力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老头子只是摇了摇头,说自己老了,只想找个地方清净,年轻人的打打杀杀他并不想参与。旋即转身回去收拾行李,准备换个地方接着隐居。
楚思涵登上候鸟时,鸦已经在主驾驶座上完成了航向设定。导航屏幕上,一条新的航线已经被输入系统――指向烬星外围轨道的一处标准跃迁点,然后转向灰礁的方向。那是无法者国度外围最大的人类聚集点,楚思涵需要去那里采购猎隼的备用装甲以及补充能源。
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他已经坐稳,然后重新转回前方,候鸟的引擎从待机切换到预启动,船体发出一声平稳的低频嗡鸣。
维修站的铁门已经重新合拢,门框上那块手写的金属牌还在原处。科恩的背包收拾好了,身体靠在门框边沿看着候鸟升起。风沙开始从地平线方向卷来,在他面前拉开一道浅灰色的幕帘。
候鸟穿过低空云层时,船体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在深空中稳定下来。舷窗外,烬星暗红色的轮廓正在缓慢缩小。风沙在旧营地周围持续堆积,将猎隼留下的滑痕和弹坑的边缘逐一磨平,直到它们融入周围均匀的暗红色地表,再也分不清哪一道是被踩出来的,哪一道是风自己吹出来的。
科恩眨巴了两下眼睛,旋即通过一个加密终端拨通了电话。电话接通,对面并没有先行发出声音。
"老小子,你楚家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变态。"
短暂的寒暄后,科恩握着终端的粗糙大手隐隐有雷光闪动,那台加密终端眨眼便化为齑粉。苍老的身影在维修站门口微微驻足,只见原本的营地底部骤然升起紫色的雷光,一台造型朴素的机甲缓缓从地面升起,细沙沿着机甲的机身缓缓滑落。
老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机甲附近。那台机甲仿佛注入了灵魂一般,电子眼闪耀出耀眼的紫光。机甲大手微微一挥,紫雷闪动,整个营地便化为齑粉。随即机甲闪动,几个呼吸间便掠出大气层,在烬星之外留下一道耀眼的紫色痕迹,像一柄被拔出的刀划开了深空的幕布。
鸦在导航屏幕上标注出了灰礁的坐标和备用的跃迁点,然后将推进器输出调整到了巡航档位。"到达灰礁大约需要十二个小时。你可以在货舱休息。"
楚思涵靠在副驾驶座的靠背上,没有回答。他将科恩留下的金属盒从星环-10max中取出,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引擎的低频嗡鸣在驾驶舱中持续着。那片暗红色的地表正在舷窗外缓慢地旋转,在恒星的光照中泛着一层极淡的暖光,像一扇正在关闭的门缝中最后透出的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