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力舱中的电弧翻涌不息,蓝白色的光芒将每一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熔化的金属壁面上。汉斯的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着楚思涵的方向,电弧在他指尖凝聚成一颗拳头大的光球,光球内部有无数细小的电流螺旋缠绕,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
楚思涵的左手握着那柄能量匕首,手臂在微微颤抖。他的右臂还处于麻痹状态,从指尖到肩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心跳都在将一阵钝痛泵向那条失去知觉的手臂。他的精神力储备已经降到了危险线以下,凝空柝还能用一次,最多两次,虚化也许还能撑两秒。
但他没有退后。
他向前迈了一步。左脚踏出,踩在金属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能量匕首的尖端微微抬起,对准汉斯的咽喉。虚影步的起手式已经在他脚下成形,重心压在左脚前掌,右腿微曲,随时可以变向、突进、闪避。他的右手依然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蜷曲,试图握紧又松开,那是神经正在缓慢恢复的信号――太慢了,慢到几乎看不到变化。
龙傲在他身后约三米处,战锤的锤头抵着地面,双手握着锤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呼吸沉重而均匀,龙血沸腾的纹路在他的颈侧和手臂上缓慢跳动,暗红色的光晕在他的皮肤表面流转,像即将燃尽的炭火。他的目光锁定在汉斯的肩部,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从下巴延伸到了颈侧。
周梦溪在舱室的左翼重新跪稳,冰霜从她的掌心蔓延而出,在身前凝结成一面不完整的冰盾。冰盾的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但还在坚持,边缘正在缓慢增厚,像是她正在用最后的精神力把防御加固到极限。她的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微弱的颤抖。
宋青靠在管道残骸上,左臂的灼伤已经被他用战斗服的布料简单包扎了,但血还在从布料边缘渗出。他的右掌心有一团橙红色的火焰在跳动,比之前小了很多,但稳定。他的目光穿过电弧的光芒,锁定在汉斯的下盘――那个位置是宋青唯一还能覆盖到的区域。
方烈从地面上撑起了身体,单膝跪地,重力场的边缘正在缓慢扩展。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每一次扩展都让他的眼眶发黑,但他没有停。他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快到极限了,但重力场还在向外蔓延,像一只无形的手在黑暗中艰难地推开沉重的沙土。
叶无双站在叶无痕身前,双臂垂在身侧。左手的焦黑从指尖蔓延到肘部,右手的焦黑从指尖蔓延到肩头。他的嘴唇在动,无声的,像是在数着什么――三、二、一,那是他给自己设定的时间。他在用这种方式维持最后一丝清醒,让自己的意识不至于坠入黑暗。他的目光依然锐利,像一柄即使碎裂也依然指向敌人的刀刃。
汉斯看着这一切。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猎人在清点完猎物后露出的、确认了最终结果的笑容。
“垂死挣扎,”他说,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传来,带着电流般的杂音,“你们每一个人的体力、精神力、战斗力,都已经消耗到极限了。你们之所以还活着,是我想看到你们摇尾乞怜――可是你们不肯。不肯认输,不肯跪下,不肯用最后几口气求我放过你们。”他的笑容扩大了一线,“但认不认输,和能不能赢,是两回事。”
他的右手猛然握紧。
“雷域――”
电弧从他掌心炸开,向四面八方扩散。与之前那几次不同,这一次的电弧没有射向特定的人,而是沿着地面铺展开来,像一张被点燃的网。电弧沿着金属地板蔓延,跳跃过每一块断裂的装甲板,攀爬过每一根扭曲的管道,将整个动力舱都笼罩在一层跳跃的蓝白色光海中。
周梦溪的冰盾在电弧触及的瞬间碎裂了,碎冰被高温蒸发成白色的蒸汽,在舱室中升腾,模糊了视线。她的身体被电流击中,肌肉在瞬间僵硬,整个人向后栽倒,后脑勺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涣散,身体在地面上微微抽搐,冰霜从她的指尖一点一点地融化成水。
宋青的火焰在与电弧接触的瞬间被吞噬了,那团橙红色的光芒像被风吹灭的蜡烛,在蓝白色的光海中湮灭。他的身体从管道上滑落,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掌心有一道焦黑的灼痕,边缘还在冒着细小的白烟。
方烈的重力场在电弧的覆盖下剧烈波动,压缩、收缩、崩溃。他闷哼了一声,身体向前倾倒,双手撑在地面上,肩膀在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细碎声响。重力场的边缘在彻底消散前最后一次向外扩张了一寸,然后像一面破碎的玻璃一样碎裂、坠落。
龙傲的战锤挡住了电弧的主体冲击,锤面上的焦痕又多了一层,边缘还在冒着细小的白烟。但他的双腿在颤抖,膝盖在弯曲,电弧的持续冲击正在侵蚀他的站姿。他咬紧了牙关,牙龈渗出了血,血顺着嘴角流下,但他没有跪下。
楚思涵在电弧冲击抵达前的零点三秒展开了凝空柝。球形空间在他身体周围成形,直径不到半米,勉强覆盖了他的头部和躯干。
电弧撞击在空间屏障上时发出刺耳的嘶鸣,像是某种无形的东西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他能感觉到精神力在急速流失,像是一个水库打开了所有的闸门,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那是精神力过度消耗的前兆,每一次心跳都在加速那些斑点的扩散。
但他没有解除屏障,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还不能。
电弧持续了大约五秒。当蓝白色的光芒逐渐消退时,动力舱内一半以上的人已经倒地不起。
周梦溪靠在墙壁上,意识已经模糊,冰霜在她周身破碎成白色的碎屑。宋青趴在管道旁边,右手还在尝试着凝聚火焰,但只能让掌心发出微弱的红光,像一朵即将熄灭的火苗。方烈跪在舱室中央,双手撑地,额头抵在金属地面上,呼吸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嘶哑声响。叶无痕单膝跪在叶无双身后,藤蔓已经彻底用尽了,他只能依靠着墙壁让自己不倒下,左手的血珠沿着指节滑落,在金属地面上汇成极细的暗红色细流。
叶无双还站着。他的双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但他还站着。他的目光从汉斯身上移开,扫过倒地的周梦溪、宋青、方烈,扫过双膝微屈但依然握紧战锤的龙傲,扫过凝空柝已经碎裂、正在大口喘气的楚思涵。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他自己知道那句话是什么:“再坚持一下……上面会下这道命令,不是没有原因的。”
龙傲向前迈了一步。
他的战锤抬起,指向汉斯的方向。龙血沸腾的纹路在他皮肤上闪烁着最后的暗红色光芒,像即将熄灭的余烬中最后一点火星。他的目光像是燃烧的炭火,在昏暗的舱室中格外刺眼。“还没完,”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来战。”
楚思涵的左手重新握紧了能量匕首。凝空柝已经碎了,但他还有虚化,还有最后一击的机会。他看了一眼破晓落在地上的位置――三米外,剑刃朝上,在电弧的余光中泛着冷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他需要一个机会,一次接近的机会,一次哪怕只有两秒的机会。
汉斯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的右手再次抬起,电弧在掌心凝聚成一道新的光束,比之前的任何一道都要粗,光芒也更亮,像是将整座舱室的蓝白色光芒都汇聚到了那一点上。电弧的边缘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嘶鸣,那是能量密度逼近临界点时产生的共振现象,空气分子在电弧的边缘被电离,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像无数只飞虫在撞击着透明的屏障。
“最后一击。”汉斯说,“你们的命,我收下了。”
电弧射出。那道蓝白色的光束直取叶无双的胸口。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快到在视觉中只留下一条细长的光痕,空气被电弧贯穿,留下焦灼的气味和扭曲的热浪,金属地面在光束经过的路径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融化痕迹。叶无双看到了那道光束,他的动态视觉捕捉到了它的轨迹――但双臂已经废了,双腿已经没有力气做出闪避动作了。他没有动。
“――!”
一道身影从动力舱顶部的通风管道中坠落。
那个身影在下落的瞬间完成了一次精确的侧向机动,推进器喷出一道短促的气流,将他推送到了叶无双的身前。他的身体挡在那道电弧的路径上,右手向前伸出,五指张开,掌心朝向电弧射来的方向。他的手中有一样东西――一张折叠的金属网,极薄,展开后约有一米见方,网面有细密的蓝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银光。
电弧击中了那张网。没有爆炸,没有刺目的光芒。电弧在接触到网面的瞬间被导入了金属网中,顺着蓝色纹路向四周分散,最后从网面的边缘溢出,化作数十条细小的电流,沿着地面流向四面八方,很快就消散了,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臭氧气味。
汉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电弧被挡住了――不是被格挡,而是被引导、被分散、被化解。那张网的材质能高效传导电流,将集束式的电弧攻击拆解成无数条微弱的支流,使其无法在局部形成突破。他的右手缓缓放下,目光落在那张网上,又落在那个身影上。
那个身影落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太空作战服,腰间挂着一柄黑色飞刀,身形瘦削,动作轻盈。透过头盔上的面罩,露出那张被长发遮住半边的面孔――正是开幕式上那个安静坐在角落里、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影”。他的手握着那张金属网,在确认电弧完全被导走后,将其折叠收回了腰间的收纳盒中,动作简洁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移动。
但在他落地的瞬间,整个动力舱的阴影都在无声地颤动。不是视觉上的颤动,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些被电弧照亮的地面上,黑暗的角落像是活了过来,以极低的频率在呼吸、在脉动。
楚思涵最先察觉到了异常:他身侧的影子在变深,从浅灰变成了浓黑,边缘在缓慢地向四周扩散,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撑开。汉斯的电弧在那一刻也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波动,蓝白色的光芒在触及某几处阴影时被吸收了一部分,亮度下降了一线。
影缓缓直起身。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虹膜的颜色从深棕色变成了一种近乎纯黑的暗色,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银白色光晕在流转,那是异能全面激活的征兆。
他站在动力舱中央最暗的区域,身体轮廓的边缘正在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像一幅正在被擦除的画。
他的右手在身侧自然垂下,指尖的阴影在那一瞬间向四周扩散开来,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圈直径约五米的暗域。领域的边缘并不整齐,像是墨水滴入水中后自然扩散的形态,边界模糊而不断流动。在暗影领域覆盖的范围内,所有的光线――无论是电弧的蓝白色光芒,还是应急灯的昏黄暖光――都被吸收、被稀释、被柔化,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过滤过。
汉斯的电弧在那片黑色领域上方跳动时,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迟滞感。蓝白色的光束进入暗影领域后,亮度被削弱了至少三成,速度似乎也减缓了一线,像是在穿过某种粘稠的介质,原本笔直的轨迹出现了细微的偏折。
汉斯的手指微动了一下,一道细小的电弧射向影的胸口,但电弧在进入暗影领域的瞬间被扭曲了轨迹,擦着影的肩头掠过,在身后的墙壁上炸开一道焦痕。
影没有闪避。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电弧从他身旁擦过。暗影领域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层天然的防御场――所有进入这个区域的能量攻击都会被削弱、被偏转、被吞噬。
即使是二阶段觉醒者的电弧,也无法在暗影领域中保持原有的威力。
“第二阶段。”汉斯的瞳孔骤缩,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正的审视意味,“暗影领域。你不是普通的参赛者。你是一阶段巅峰。”
“暮鸦特别行动组,代号‘影’,隶属樱花郡安全局。”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常说话的沙哑感,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在通讯频道中传开时,仿佛在每个人的耳畔响起。
他的目光越过汉斯,落在动力舱入口的阴影中。武藤英士站在那里,依然靠在舱门边缘的管线上。他的相位感知在影展开暗影领域的那一瞬间出现了剧烈的波动――颈侧那道淡蓝色的光膜开始以不规则的频率闪烁,不再是他平时那种稳定、从容的节奏。他握着武士刀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指缝间渗出了一丝极细的血线。
影看着他,声音依然很轻,像是刀刃在黑暗中缓缓出鞘:“武藤英士,樱花郡武藤家三代嫡长子。你在第二阶段开始前,通过武藤家的天赋异能‘相位感知’,向神国分享了共和军方参赛者的实时坐标和行动计划。你在第二阶段的太空废墟中,持续向汉斯传递共和参赛者的位置信息。你在叶无双与汉斯交战的全过程中始终保持在攻击范围内,但你从未出手干预。你在等待,等待共和国军方和四大家族的顶尖战力被彻底消耗,然后代表‘你的’势力作为最终的胜利者走出战场。你的行为,构成了对樱花郡、对共和国的双重背叛。”
影的右手从腰间拔出了那柄黑色飞刀,刀刃在暗影领域中完全没有反光,像是从黑暗中切出的一道裂口。“你的父亲――武藤重光――在三天前已经被暮鸦控制。他的账目、通讯记录、与神国高级神官雷牙的二十六次加密通讯,全部被截获。武藤家与神国的秘密协议副本,已经在共和国*****的档案库中归档。你父亲在审讯中供述的内容,比你想象的多。武藤家族在过去五年内通过商盟渠道,秘密向神国输送了三批军工技术资料。你的任务,是进入共和国天骄试炼的决赛圈,确认神国选定的重点猎杀名单,协助汉斯清除共和国军方最有潜力的年轻一代。武藤家的阴谋,到此为止了。”
他停顿了一下,暗影领域的边缘在那一瞬间重新扩展了半米,将武藤英士脚下的阴影也纳入了覆盖范围。“武藤英士,你是选择归降,还是选择让你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只问一次。”
动力舱中安静了整整两秒。
武藤英士站在阴影中。他听到了每一个字。听到了“父亲被捕”“账目被截获”“二十六次通讯记录”“审讯室”……那些词语像一根根钉子,一枚接一枚地钉入了他的耳朵,钉入了他的太阳穴,钉入了他的颅骨深处,钉入了他胸腔最柔软的那片区域。他的呼吸没有乱,他的心跳没有加速――但他的相位感知在那一刻完全失控了。
颈侧那道淡蓝色的光膜先是剧烈地闪烁了两次,然后突然变成了刺目的、近乎灼烧的炽白色。相位感知覆盖的范围在那一瞬间猛地向外扩张,超过了武藤英士自己本应能够维持的极限――动力舱内所有人的心跳声、血液流动声、甚至是大脑中神经电流的细微噼啪声,全部涌入了他的感知中。楚思涵的右臂神经在缓慢恢复的信号、叶无双焦黑皮肤下即将断裂的毛细血管、汉斯右肩伤口处正在凝聚的电弧能量、影脚下那片不断收缩的暗影领域边缘的精神力波动――一切的一切,同时涌入了武藤英士的大脑,像是一座倾覆的大海灌入了一个狭窄的瓶口。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恐惧,不是寒冷,是一种从骨骼内部开始的、无法抑制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胸腔中裂开。他的瞳孔在收缩,虹膜的颜色在快速变化,从深棕色变成一种近乎浑浊的灰白色,那是相位感知异能超载运转的征兆――他的精神力正在被自己失控的异能抽干,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楚思涵离得最近,他看到了那些唇语――“父亲。”“父亲。”“父亲。”
然后他笑了。
不是先前那种温和的、得体的、像三月的春风一样的笑容。他的嘴角向上咧开,露出牙齿,笑容扭曲而空洞,像是某种被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太久的东西终于挣破了枷锁,从裂缝中汹涌而出。笑声响了起来――很轻,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像是金属在砂纸上摩擦的声音,刺耳、干涩、没有任何温度,像一柄钝刀在慢慢锯断一根骨头。